第九十一章
第九十一章
二月中旬,港口有一大批货要运往中西部的一个城市,因为货物价值高,所以谭帅带着车队送这趟货。
跟谭帅开一辆车的是个开车不到半年的新手司机,十几辆卡车沿着国道往西走。
走到半路,正赶上春天刮沙尘暴,国道上面能见度很低,就在快要下国道的岔路口,新手司机着急了,加快了速度,结果在岔路口为了躲避迎面突然出现的车,紧急拐弯,装满货物的卡车撞断了金属防护栏,冲下了国道。
同行车队的人立刻停下来开始救人,同时打电话给海城。
留在南山的人按照电话本上的号码,给黎阳所在的工厂拨打过去,传达室接到电话后,去车间找黎阳,黎阳正好请假去了陈泽默的家里。
没有办法,按照通知的顺序,他们暂时联系不上刘凯,给郑梅梅去了电话。
黎阳从陈家回到工厂,刚收到来自陈泽默的书信,还没看,就被杨烁找了过去。
杨烁递给黎阳两份检测报告,一份是日文的,一份是英文的,都是厚厚的一沓。
很显然,这次之所以外企愿意提供这个报告,纯粹是因为要报告的是美方代表,而不是想要查清楚事故的原因。
这趟火车是加车,墙上贴着的列车站台表都是不对的,多小的站都会停,黎阳十分着急。
听到熟悉的声音,黎阳心脏一下鼓噪以来,跌跌撞撞向窗口走去,“哥。”
昏暗中,黎阳的头被一只手给挡住了,谭帅道:“我的脑袋才被撞了,你要是再来一下,可受不了。”
因为查不出原因,医务室的医生让黎阳先在他这里躺一下,观察观察。
黎阳拿着英文报告看了数据方面的,没有一点问题,都在这批材料规格范围之内,一项不合格的都没有。
电话还没拨通,黎阳鼻孔里的棉花掉下了一个,被鼻血染的通红,十分的刺眼。
可能是出去这趟被风吹的太厉害了,黎阳的鼻血流的很凶猛,他手忙脚乱的堵住鼻子,被杨烁赶到了医务室。
他想回去找杨烁,但是半路上,却被传达室的人喊住了,“之前海城有人打电话找你,说是有急事。”
医务室的医生帮了他半天,血还没有止住,问他,“你的鼻子是不是以前受过伤?”
凌晨两点多,医院里并不是完全安静的,病房里有人因为痛苦发出□□声,在漆黑的走廊中回荡着,黎阳跟着值班室的人到了二楼。
黎阳伸手想碰碰谭帅的脑袋,手摸到了纱布,没敢使劲。
黎阳的脚步拐了个弯,去到了传达室。
杨烁脸一沉,但他还是让质检主管出去,才低声喝道: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邵然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,黎阳脑袋一阵晕眩,窒息的感觉让他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不甚明朗的月光从窗户透进来,
靠在窗户左侧床上的人动了动,哑着声音道:“门口有灯。”
从车间主任那里请了假,黎阳坐在了火车上,手还是抖着的。
“黎阳,谭帅出车祸了,现在还在医院里面……”
病房里的灯有点亮,黎阳一下就看到了谭帅脖子上的划痕和头上缠着纱布上的血迹,心头颤个不停。
黎阳刚要开口,突然两股暖流从鼻子里淌了下来,流进嘴里,滴在了地上。
从传达室里跑到门口,黎阳被门卫拦住了,“不是休息时间,出去需要请假条。”
恐惧紧紧的抓住心脏,恐惧让黎阳无法动弹,他很害怕。
“上次进口那批材料剩下的不多了,没有多余的样品可以抽检。”质检主管看着报告对黎阳道:“这份材料的检测是对他们本国同批次的材料进行的检测。”
看完,黎阳问道:“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抽取样品检测的?”
看黎阳像是个无头苍蝇一样,谭帅从床上下来,黎阳拉着他的衣服,“别动啊,你要去哪?”
走廊的灯坏了,病房门被推开,黎阳闻到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,他迫不及待的往里走。
半夜的时候,车厢里的人倒成了一大片,黎阳终于到了地方。
这么多事情,黎阳哪里能躺的住,他跟医生多要了几团棉花,就走了。
出事的是出口到中国的材料,但是外企却对他们本国同批次的材料做了检测。
值班室的人打着手电走了,黎阳都看不清屋子里到底有几张床,也不知道谭帅到底在哪里。
“什么?”杨烁并不知道,他找来了工厂里负责质检的主管,让他给黎阳解释。
乘务员被问了好多次,都有些不耐烦了,但是看着黎阳焦急的神情,还是告诉了他,鹤城之前停的几个站,让他别睡着了,注意听着。
想到陈泽默遭受的事情,黎阳强压着心底的愤怒,将检测报告放回杨烁的桌上,“我不相信这份报告。”
车祸发生在陌生的城市旁边,黎阳第一次坐这趟线,生怕坐过了,每当乘务员从车厢中经过时,都会忍不住开口问,“鹤城还有多久能到?”
谭帅到了门口,然后房顶的灯亮了。
黎阳两个鼻孔都塞着东西,只能瓮声瓮气的道:“没有……”
“出、出去……”杨烁有点晕血,看着地上的一滩红色,就把黎阳往外撵。
“运气好,冲下国道没有翻车。”谭帅伸出手,抹了抹黎阳鼻子旁边的血,“脑袋撞到玻璃上,我没什么事,开车的另外一个司机胳膊断了。”
鹤城是国道岔路口的一个小城市,半夜医院里门都是锁上了,黎阳敲了两声,值班室里出来人,打开了门。
黎阳感觉特别的不可思议,这么厚厚的检测试验,他只感觉到了敷衍和不负责任。
这时,离的近了,黎阳隐约看到,谭帅的头上缠着纱布,急道:“哥,你都伤到了哪里?”
又不想出声惊醒病人,黎阳站在地上,半天没动。
“你这是咋了?”谭帅看着黎阳憔悴的样子问道。
“我没事。”黎阳还没发现自己又流鼻血了,盯着谭帅看,“我听邵哥说你昏迷了半天,医生怎么说?”
“医生说没事。”
“真的吗?”黎阳不敢相信。
“真的。”谭帅坐到床上,撩开被子,“现在就想睡觉。”
一听他这么说,黎阳赶紧去关灯,“那你先睡觉。”
谭帅不单要睡觉,还把黎阳也拉到了床上,他之前头一直晕,恶心,好几天没睡好了,这时困极了,合上眼睛后,很快就睡了过去。
怕压到谭帅,黎阳一直侧着身体,好再这医院的病床很宽大,特意把脑袋挪到谭帅肩膀以下的地方,这样咋转也碰不到受伤的头。
这一个晚上,黎阳几乎没怎么入睡,天刚刚亮的时候,病房里来人了,是郑梅梅。
出事第一时间,没有联系到黎阳,其他人不方便动身,只有郑梅梅过来处理。
这次事故,车上的货物受到了损失,盘点过后,可能要赔偿二十多万块钱,另外卡车也要修理,谭帅和另外一个司机也在养伤,这趟运输,不单没挣钱,还要倒赔很多。
“卡车有保险。”听着郑梅梅的话,黎阳提醒道。
“这辆车的保险正好出事前三天到期了。”郑梅梅微微叹了一口气,“所以,这次的损失,我们得自己负责。”
没想到竟然这么巧,黎阳道:“人没事是最重要的,账上钱还够吗?”
“还够。”郑梅梅点点头。
黎阳和郑梅梅在外面说话,郑梅梅道:“师傅醒了以后让我们不要告诉你,怕耽误你实习,这边的事情我在这就行了,你赶紧回去吧。”
黎阳半天没有说话,心里无比的难受。
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不论是实习的事情,还有农机一厂的种种,甚至谭帅出车祸,在最危险的时候,他都没有办法最快的的赶过来。
我到底在干什么……黎阳在心里一遍一遍的质问自己。
谭帅醒来时,桌子上摆着一个盆子,盆里是开水,开水热着一个装着粥的碗。
因为脑袋受伤,容易呕吐,谭帅现在只能吃白粥。
看到谭帅睁眼,黎阳立刻站起来扶他起来,“谭哥,要吃饭吗?”
谭帅起来简单的洗漱,没有吃饭,而是看着黎阳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,黎阳道:“咋了?”
谭帅醒了之后好几天都处在晕天暗地的状态,胡茬冒出厚厚的一层,眼睛却跟从前一样亮,他还没有完全擦干的手放在黎阳的脸上。
黎阳一直都很白,被风沙吹的两颊微微有点红,谭帅两个拇指按在他泛青的眼眶下面。
“哥?”黎阳脸被抓住,动不了,不解的看着前面的人。
“我都说没事了。”谭帅开口道:“你为啥想要哭?”
“谁要哭了……”黎阳下意识的说道,眼睛微微垂下,视线落在谭帅脖子上的伤口上面,那里是颈动脉的位置,如果再深一点,他不敢想。
见黎阳看别处,谭帅拇指微微用力,黎阳的大眼睛眨了眨,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,稀里哗啦的掉了下来。
谭帅没说话,放松了力道,看着黎阳哭。
过了一会儿,黎阳的眼泪止住了,“哥,吃饭吧,等会粥凉了。”
“我不吃。”谭帅说道。
“脑袋又晕了?”黎阳抹了抹眼泪,问道。
“不晕,脑袋疼。”
黎阳一惊,转身就要去找大夫,谭帅一把拽住了他,“我脑袋疼是因为你有事一直瞒着我。”
听到这话,黎阳沉默了,回身去拿碗,谭帅这次接了过来,一边吃一边道:“你实习的地方发生了什么?”
黎阳低着头,没说话。
谭帅又问:“你哭什么?”
“我来晚了,什么都做不了……”黎阳握紧了拳头。
谭帅三口两口吃完饭,放下碗和勺子,道:“黎阳,我们刚在海城见面没多久,你遇到麻烦都会跟我说,现在还不如从前了?”
“不是。”黎阳急忙解释道:“我先自己想想办法。”
“从过年到现在你都没有想出来办法,还要继续想吗?”
黎阳没做声,他没有办法开口,只要张嘴,谭帅必定又要为他操心。
“是跟你同宿舍的那个同学有关系?”谭帅道:“你说他很厉害,实习学生应该不会被无缘无故的退回去,车间出了事故?”
黎阳眼睛一动,谭帅太熟悉他了,一看这反应就知道猜对了,声音突然冷了下来,“就这么点小事你一直惦记到现在,还想跟他一起离开实习的工厂?”
“并不是小事……”黎阳小声解释道。
“那就是大事?”谭帅看着他,目光陡然锐利起来,“大事你不跟我商量,到现在还瞒着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不想说就不要说。”谭帅打断了他的话,“我自己去你们厂子打听。”
谭帅这样说,黎阳就知道这事瞒不过了,吸了吸鼻子,“哥,我、我只是不想再让你花钱。”
谭帅转过头去,表示不想听。
黎阳从床尾走过去,站在他跟前,谭帅冷着脸又转到另外一边。
黎阳爬到了床上,双手捧着谭帅的脸颊,“别转了,等会头晕了。”
脸被夹着,谭帅面无表情的道:“不继续说,是想等我给你鼓掌吗?”
黎阳不敢撒手,将年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谭帅。
“对不起,哥。”黎阳最后说道:“这么久,我什么都帮不上你,你受伤了,还要操心我的事情。”
“黎阳,你确实应该好好反省反省。”谭帅皱着眉说道,“反省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。”
黎阳“嗯”了一声,闷声道:“以后再也不敢了。”
谭帅哼了一声,“供应你实习工厂材料的那个公司有点耳熟。”
“是世界排名前二十的钢铁企业,给几百个著名汽车企业和机械工厂提供材料。”黎阳解释道:“就是因为名气太大了,所以很多人都不相信材料有问题。”
“迷信。”谭帅嗤声道:“进口的卡车里问题也多的是,爆缸,电子电器故障,轮胎有问题,都是人和机器制作出来的东西,有毛病很正常。”
因为经济以及各方面的落后,国内想要发展,就要花钱买国外落后的技术和要被淘汰的机器设备,有求于人,姿态就要很低,即便是这样,也要有很长的路要追,所以这些年一直在受国外的白眼和轻视。
即便黎阳实习的企业已经规模不小了,但是在外企的眼中,只是廉价的劳动力、便宜的土地建厂以及广阔的市场,他们打从心里瞧不起这些“素质不行”的员工和落后的技术。
这种轻视让他们无法听进去其他声音,甚至出了问题都不屑解释,因为他们觉得麻烦。
黎阳来到这里的第二天,谭帅要出院,黎阳死活不同意,医生揣着兜看黎阳,“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,到底咱俩谁说的算?”
当然是医生说的算,谭帅出院了,但是不能立刻坐车离开,得在旅馆休养两天,歇着的时候,他往几个工厂打了电话。
因为要给工厂拉货,车队的每个司机手里都有一个特制的电话本,本子上记录着每条线上的厂子的电话,谭帅打这些电话,打听哪些地方用过国外那家钢铁企业的材料。
这家企业生意果然很大,除了黎阳实习的汽车工厂,还有不少地方也进口了他们的东西。
黎阳有些不解,等谭帅撂下电话,才道:“哥,他们用的材料跟我们的不一样。”
谭帅挑眉问他,“你们工厂里的材料能拿出来?”
这个当然是不行的,黎阳很清楚,外方提供了材料检测报告后,工厂更加认定那次事故是人为的,黎阳无论如何也拿不到想要的东西。
他无法拿出来原材料,但是谭帅有办法拿到其他公司的进口材料。
谭帅跟这些工厂一个个的打电话,管理松散的厂子,让那条线的司机过去,花点钱,把进口材料买一点回来,管理很严格的,他就说自己的弟弟在做毕业实验,需要测评进口材料的各种数据,问方便不方便匀出来一点,当然,一般得到的回复都是不行。即便有一大半的工厂不愿意拿出来,谭帅他们也得到了八种材料,只不过有的司机还在路上,还没拿到手。
谭帅虽然不头晕了,但是公路颠簸,卡车是坐不了了,他跟着黎阳乘坐火车到了H市。
谭帅他们车队跟穗城的联系紧密,最先拿到了沿海工厂给的原材料,对方跟谭帅熟,只是两根钢筋,并没有要钱,还让司机捎给谭帅一包老家的茶叶。
黎阳把钢筋送到H市的实验室,实验室里的人还认得黎阳,见到他,问道:“怎么样?”
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结果却不被承认,黎阳对待这些工作人员,有点难以企口,这里的人却看出来了,笑道:“小孩脸皮还挺薄,我们啥难听的话没听过,不就是实验设备落后,操作人员素质低下,结果狗都不认吗……”
他把话都说了,黎阳这回真的没啥可说的了。
上次是因为有李琰的交情,所以黎阳检测并没有花钱,这次数量多,谭帅已经问好了价格,先付了款。
实验结果要几天才能出来,但是黎阳请了一个星期的假,再不回去就晚了,他想打电话再请假,却被杨烁吼着赶紧回去。
对于黎阳刚回来,又私自请假的事情,杨烁已经气死了。
电话旁边的谭帅都听到了杨烁的声音,皱着道:“黎阳,你先回实习的地方,等所有的结果出来,我再去找你。”
这八种材料圈出来结果,估计得半个月,在这干等着也不是办法,黎阳只能让谭帅在这里一边休养一边等结果,自己先坐火车回去。
一点都没有意外的,黎阳刚回去,就听到了杨烁的咆哮。
等他喊完了,黎阳才道:“我的家里人出车祸,情况紧急,才找主任请的假。”
阳朔看着他,一脸疲累,到底也没有说什么,挥挥手,让他赶紧滚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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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半路,正赶上春天刮沙尘暴,国道上面能见度很低,就在快要下国道的岔路口,新手司机着急了,加快了速度,结果在岔路口为了躲避迎面突然出现的车,紧急拐弯,装满货物的卡车撞断了金属防护栏,冲下了国道。
同行车队的人立刻停下来开始救人,同时打电话给海城。
留在南山的人按照电话本上的号码,给黎阳所在的工厂拨打过去,传达室接到电话后,去车间找黎阳,黎阳正好请假去了陈泽默的家里。
没有办法,按照通知的顺序,他们暂时联系不上刘凯,给郑梅梅去了电话。
黎阳从陈家回到工厂,刚收到来自陈泽默的书信,还没看,就被杨烁找了过去。
杨烁递给黎阳两份检测报告,一份是日文的,一份是英文的,都是厚厚的一沓。
很显然,这次之所以外企愿意提供这个报告,纯粹是因为要报告的是美方代表,而不是想要查清楚事故的原因。
这趟火车是加车,墙上贴着的列车站台表都是不对的,多小的站都会停,黎阳十分着急。
听到熟悉的声音,黎阳心脏一下鼓噪以来,跌跌撞撞向窗口走去,“哥。”
昏暗中,黎阳的头被一只手给挡住了,谭帅道:“我的脑袋才被撞了,你要是再来一下,可受不了。”
因为查不出原因,医务室的医生让黎阳先在他这里躺一下,观察观察。
黎阳拿着英文报告看了数据方面的,没有一点问题,都在这批材料规格范围之内,一项不合格的都没有。
电话还没拨通,黎阳鼻孔里的棉花掉下了一个,被鼻血染的通红,十分的刺眼。
可能是出去这趟被风吹的太厉害了,黎阳的鼻血流的很凶猛,他手忙脚乱的堵住鼻子,被杨烁赶到了医务室。
他想回去找杨烁,但是半路上,却被传达室的人喊住了,“之前海城有人打电话找你,说是有急事。”
医务室的医生帮了他半天,血还没有止住,问他,“你的鼻子是不是以前受过伤?”
凌晨两点多,医院里并不是完全安静的,病房里有人因为痛苦发出□□声,在漆黑的走廊中回荡着,黎阳跟着值班室的人到了二楼。
黎阳伸手想碰碰谭帅的脑袋,手摸到了纱布,没敢使劲。
黎阳的脚步拐了个弯,去到了传达室。
杨烁脸一沉,但他还是让质检主管出去,才低声喝道: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
邵然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,黎阳脑袋一阵晕眩,窒息的感觉让他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不甚明朗的月光从窗户透进来,
靠在窗户左侧床上的人动了动,哑着声音道:“门口有灯。”
从车间主任那里请了假,黎阳坐在了火车上,手还是抖着的。
“黎阳,谭帅出车祸了,现在还在医院里面……”
病房里的灯有点亮,黎阳一下就看到了谭帅脖子上的划痕和头上缠着纱布上的血迹,心头颤个不停。
黎阳刚要开口,突然两股暖流从鼻子里淌了下来,流进嘴里,滴在了地上。
从传达室里跑到门口,黎阳被门卫拦住了,“不是休息时间,出去需要请假条。”
恐惧紧紧的抓住心脏,恐惧让黎阳无法动弹,他很害怕。
“上次进口那批材料剩下的不多了,没有多余的样品可以抽检。”质检主管看着报告对黎阳道:“这份材料的检测是对他们本国同批次的材料进行的检测。”
看完,黎阳问道:“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抽取样品检测的?”
看黎阳像是个无头苍蝇一样,谭帅从床上下来,黎阳拉着他的衣服,“别动啊,你要去哪?”
走廊的灯坏了,病房门被推开,黎阳闻到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,他迫不及待的往里走。
半夜的时候,车厢里的人倒成了一大片,黎阳终于到了地方。
这么多事情,黎阳哪里能躺的住,他跟医生多要了几团棉花,就走了。
出事的是出口到中国的材料,但是外企却对他们本国同批次的材料做了检测。
值班室的人打着手电走了,黎阳都看不清屋子里到底有几张床,也不知道谭帅到底在哪里。
“什么?”杨烁并不知道,他找来了工厂里负责质检的主管,让他给黎阳解释。
乘务员被问了好多次,都有些不耐烦了,但是看着黎阳焦急的神情,还是告诉了他,鹤城之前停的几个站,让他别睡着了,注意听着。
想到陈泽默遭受的事情,黎阳强压着心底的愤怒,将检测报告放回杨烁的桌上,“我不相信这份报告。”
车祸发生在陌生的城市旁边,黎阳第一次坐这趟线,生怕坐过了,每当乘务员从车厢中经过时,都会忍不住开口问,“鹤城还有多久能到?”
谭帅到了门口,然后房顶的灯亮了。
黎阳两个鼻孔都塞着东西,只能瓮声瓮气的道:“没有……”
“出、出去……”杨烁有点晕血,看着地上的一滩红色,就把黎阳往外撵。
“运气好,冲下国道没有翻车。”谭帅伸出手,抹了抹黎阳鼻子旁边的血,“脑袋撞到玻璃上,我没什么事,开车的另外一个司机胳膊断了。”
鹤城是国道岔路口的一个小城市,半夜医院里门都是锁上了,黎阳敲了两声,值班室里出来人,打开了门。
黎阳感觉特别的不可思议,这么厚厚的检测试验,他只感觉到了敷衍和不负责任。
这时,离的近了,黎阳隐约看到,谭帅的头上缠着纱布,急道:“哥,你都伤到了哪里?”
又不想出声惊醒病人,黎阳站在地上,半天没动。
“你这是咋了?”谭帅看着黎阳憔悴的样子问道。
“我没事。”黎阳还没发现自己又流鼻血了,盯着谭帅看,“我听邵哥说你昏迷了半天,医生怎么说?”
“医生说没事。”
“真的吗?”黎阳不敢相信。
“真的。”谭帅坐到床上,撩开被子,“现在就想睡觉。”
一听他这么说,黎阳赶紧去关灯,“那你先睡觉。”
谭帅不单要睡觉,还把黎阳也拉到了床上,他之前头一直晕,恶心,好几天没睡好了,这时困极了,合上眼睛后,很快就睡了过去。
怕压到谭帅,黎阳一直侧着身体,好再这医院的病床很宽大,特意把脑袋挪到谭帅肩膀以下的地方,这样咋转也碰不到受伤的头。
这一个晚上,黎阳几乎没怎么入睡,天刚刚亮的时候,病房里来人了,是郑梅梅。
出事第一时间,没有联系到黎阳,其他人不方便动身,只有郑梅梅过来处理。
这次事故,车上的货物受到了损失,盘点过后,可能要赔偿二十多万块钱,另外卡车也要修理,谭帅和另外一个司机也在养伤,这趟运输,不单没挣钱,还要倒赔很多。
“卡车有保险。”听着郑梅梅的话,黎阳提醒道。
“这辆车的保险正好出事前三天到期了。”郑梅梅微微叹了一口气,“所以,这次的损失,我们得自己负责。”
没想到竟然这么巧,黎阳道:“人没事是最重要的,账上钱还够吗?”
“还够。”郑梅梅点点头。
黎阳和郑梅梅在外面说话,郑梅梅道:“师傅醒了以后让我们不要告诉你,怕耽误你实习,这边的事情我在这就行了,你赶紧回去吧。”
黎阳半天没有说话,心里无比的难受。
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不论是实习的事情,还有农机一厂的种种,甚至谭帅出车祸,在最危险的时候,他都没有办法最快的的赶过来。
我到底在干什么……黎阳在心里一遍一遍的质问自己。
谭帅醒来时,桌子上摆着一个盆子,盆里是开水,开水热着一个装着粥的碗。
因为脑袋受伤,容易呕吐,谭帅现在只能吃白粥。
看到谭帅睁眼,黎阳立刻站起来扶他起来,“谭哥,要吃饭吗?”
谭帅起来简单的洗漱,没有吃饭,而是看着黎阳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,黎阳道:“咋了?”
谭帅醒了之后好几天都处在晕天暗地的状态,胡茬冒出厚厚的一层,眼睛却跟从前一样亮,他还没有完全擦干的手放在黎阳的脸上。
黎阳一直都很白,被风沙吹的两颊微微有点红,谭帅两个拇指按在他泛青的眼眶下面。
“哥?”黎阳脸被抓住,动不了,不解的看着前面的人。
“我都说没事了。”谭帅开口道:“你为啥想要哭?”
“谁要哭了……”黎阳下意识的说道,眼睛微微垂下,视线落在谭帅脖子上的伤口上面,那里是颈动脉的位置,如果再深一点,他不敢想。
见黎阳看别处,谭帅拇指微微用力,黎阳的大眼睛眨了眨,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,稀里哗啦的掉了下来。
谭帅没说话,放松了力道,看着黎阳哭。
过了一会儿,黎阳的眼泪止住了,“哥,吃饭吧,等会粥凉了。”
“我不吃。”谭帅说道。
“脑袋又晕了?”黎阳抹了抹眼泪,问道。
“不晕,脑袋疼。”
黎阳一惊,转身就要去找大夫,谭帅一把拽住了他,“我脑袋疼是因为你有事一直瞒着我。”
听到这话,黎阳沉默了,回身去拿碗,谭帅这次接了过来,一边吃一边道:“你实习的地方发生了什么?”
黎阳低着头,没说话。
谭帅又问:“你哭什么?”
“我来晚了,什么都做不了……”黎阳握紧了拳头。
谭帅三口两口吃完饭,放下碗和勺子,道:“黎阳,我们刚在海城见面没多久,你遇到麻烦都会跟我说,现在还不如从前了?”
“不是。”黎阳急忙解释道:“我先自己想想办法。”
“从过年到现在你都没有想出来办法,还要继续想吗?”
黎阳没做声,他没有办法开口,只要张嘴,谭帅必定又要为他操心。
“是跟你同宿舍的那个同学有关系?”谭帅道:“你说他很厉害,实习学生应该不会被无缘无故的退回去,车间出了事故?”
黎阳眼睛一动,谭帅太熟悉他了,一看这反应就知道猜对了,声音突然冷了下来,“就这么点小事你一直惦记到现在,还想跟他一起离开实习的工厂?”
“并不是小事……”黎阳小声解释道。
“那就是大事?”谭帅看着他,目光陡然锐利起来,“大事你不跟我商量,到现在还瞒着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不想说就不要说。”谭帅打断了他的话,“我自己去你们厂子打听。”
谭帅这样说,黎阳就知道这事瞒不过了,吸了吸鼻子,“哥,我、我只是不想再让你花钱。”
谭帅转过头去,表示不想听。
黎阳从床尾走过去,站在他跟前,谭帅冷着脸又转到另外一边。
黎阳爬到了床上,双手捧着谭帅的脸颊,“别转了,等会头晕了。”
脸被夹着,谭帅面无表情的道:“不继续说,是想等我给你鼓掌吗?”
黎阳不敢撒手,将年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谭帅。
“对不起,哥。”黎阳最后说道:“这么久,我什么都帮不上你,你受伤了,还要操心我的事情。”
“黎阳,你确实应该好好反省反省。”谭帅皱着眉说道,“反省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。”
黎阳“嗯”了一声,闷声道:“以后再也不敢了。”
谭帅哼了一声,“供应你实习工厂材料的那个公司有点耳熟。”
“是世界排名前二十的钢铁企业,给几百个著名汽车企业和机械工厂提供材料。”黎阳解释道:“就是因为名气太大了,所以很多人都不相信材料有问题。”
“迷信。”谭帅嗤声道:“进口的卡车里问题也多的是,爆缸,电子电器故障,轮胎有问题,都是人和机器制作出来的东西,有毛病很正常。”
因为经济以及各方面的落后,国内想要发展,就要花钱买国外落后的技术和要被淘汰的机器设备,有求于人,姿态就要很低,即便是这样,也要有很长的路要追,所以这些年一直在受国外的白眼和轻视。
即便黎阳实习的企业已经规模不小了,但是在外企的眼中,只是廉价的劳动力、便宜的土地建厂以及广阔的市场,他们打从心里瞧不起这些“素质不行”的员工和落后的技术。
这种轻视让他们无法听进去其他声音,甚至出了问题都不屑解释,因为他们觉得麻烦。
黎阳来到这里的第二天,谭帅要出院,黎阳死活不同意,医生揣着兜看黎阳,“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,到底咱俩谁说的算?”
当然是医生说的算,谭帅出院了,但是不能立刻坐车离开,得在旅馆休养两天,歇着的时候,他往几个工厂打了电话。
因为要给工厂拉货,车队的每个司机手里都有一个特制的电话本,本子上记录着每条线上的厂子的电话,谭帅打这些电话,打听哪些地方用过国外那家钢铁企业的材料。
这家企业生意果然很大,除了黎阳实习的汽车工厂,还有不少地方也进口了他们的东西。
黎阳有些不解,等谭帅撂下电话,才道:“哥,他们用的材料跟我们的不一样。”
谭帅挑眉问他,“你们工厂里的材料能拿出来?”
这个当然是不行的,黎阳很清楚,外方提供了材料检测报告后,工厂更加认定那次事故是人为的,黎阳无论如何也拿不到想要的东西。
他无法拿出来原材料,但是谭帅有办法拿到其他公司的进口材料。
谭帅跟这些工厂一个个的打电话,管理松散的厂子,让那条线的司机过去,花点钱,把进口材料买一点回来,管理很严格的,他就说自己的弟弟在做毕业实验,需要测评进口材料的各种数据,问方便不方便匀出来一点,当然,一般得到的回复都是不行。即便有一大半的工厂不愿意拿出来,谭帅他们也得到了八种材料,只不过有的司机还在路上,还没拿到手。
谭帅虽然不头晕了,但是公路颠簸,卡车是坐不了了,他跟着黎阳乘坐火车到了H市。
谭帅他们车队跟穗城的联系紧密,最先拿到了沿海工厂给的原材料,对方跟谭帅熟,只是两根钢筋,并没有要钱,还让司机捎给谭帅一包老家的茶叶。
黎阳把钢筋送到H市的实验室,实验室里的人还认得黎阳,见到他,问道:“怎么样?”
辛辛苦苦做出来的结果却不被承认,黎阳对待这些工作人员,有点难以企口,这里的人却看出来了,笑道:“小孩脸皮还挺薄,我们啥难听的话没听过,不就是实验设备落后,操作人员素质低下,结果狗都不认吗……”
他把话都说了,黎阳这回真的没啥可说的了。
上次是因为有李琰的交情,所以黎阳检测并没有花钱,这次数量多,谭帅已经问好了价格,先付了款。
实验结果要几天才能出来,但是黎阳请了一个星期的假,再不回去就晚了,他想打电话再请假,却被杨烁吼着赶紧回去。
对于黎阳刚回来,又私自请假的事情,杨烁已经气死了。
电话旁边的谭帅都听到了杨烁的声音,皱着道:“黎阳,你先回实习的地方,等所有的结果出来,我再去找你。”
这八种材料圈出来结果,估计得半个月,在这干等着也不是办法,黎阳只能让谭帅在这里一边休养一边等结果,自己先坐火车回去。
一点都没有意外的,黎阳刚回去,就听到了杨烁的咆哮。
等他喊完了,黎阳才道:“我的家里人出车祸,情况紧急,才找主任请的假。”
阳朔看着他,一脸疲累,到底也没有说什么,挥挥手,让他赶紧滚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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