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
第五十七章
小朋友千里迢迢来他这里过暑假,黎阳很高兴,待他们吃饱喝足,准备带这些从小在海城长大的孩子逛一逛具有北方特色的城市。
从奶粉袋子里倒出一堆零钱,黎阳绞尽脑汁的想,哪里能吃的好玩的好又不咋花钱。
“等等。”大毛将鞋垫子掀开,将里面藏着的两叠厚厚的钱交给黎阳,“谭哥让我带上的,他说你给他汇过去的零花钱有点多,应该没有吃饭的钱了,让我们捎点过来。”
黎阳有多少钱,花多少钱,都会不自觉的在信里写,他写的目的是让谭帅放心,让他知道自己不缺钱,不要隔三差五的汇钱,这也导致谭帅对他的口袋了如指掌。
上次的电路板生意,黎阳挣了不少,当时豪气万丈,把自己存折里那几千取出来,凑了一辆旧卡车的钱汇给了谭帅,那之后口袋一直很瘪,如果不是每个月学校发补助,他就只能天天就着咸菜吃清水挂面。
谭帅知道他的窘状,把大毛他们送上车的时候,也塞上了几个人的伙食费,当然也包括黎阳的。
这哪里是钱啊,简直就是久旱降下来的甘霖!
黎阳一点也不嫌弃它们是从哪里取出来,仔细的数好,然后抽出几张,放到口袋里,底气十足的大声道:“出发!”
五个人带着一样的帽子,坐上了学校门口的公交车,靠在窗户边,身体跟着老旧的公交车晃动着,一边说话一边看着外面的景色。
靠近学校的都是些老楼,等到公交车转到主街上,几个小孩嘴巴就张了开来。
在一片鹅卵石铺成的路上,黎阳先脱了鞋和袜子,他们四个也跟着做,然后黎阳赤脚走上去,踩着圆滚滚的石头,脚底生出难以言喻的滋味,一边“嘶嘶哈哈”,一边东倒西歪。
“四毛钱可以吗?”大毛把脑袋伸过来,道:“我知道冰棍批发就几分,都是同行,祝你生意兴隆!”
八毛钱够一天的伙食了,四个人的眼睛毫不留恋的从这个小面包上移开,在黎阳的引导下,挑出了自己喜欢的。
从远处看,仿佛一只大鸭子带着一群笨拙的小鸭子在嘎嘎叫,快快跑。
男人想要还给他,大毛却挑起眉毛,煞有其事的道:“你这个新人不懂规矩啊。”
“谢谢指教!”那人笑眯眯的道谢,“我在这里等着接人,等接到了就一起去公园。”
也不知道大毛从哪里学到的,冲那个人抱了抱拳,两只手刚挨到一起,还没抱稳呢,看到冰棍拿出来,赶紧伸手去接。
为了能在这个童话一般的世界呆的时间久些,黎阳领着他们四个下了公交车。
拿着面包和冰棍,五个人步行到了公园。
在车上说话太多,几个人也有点渴了,黎阳道:“要五根……”
四个人站在架子跟前,一个个的看过去,最后目光不约而同都放在了上面最小的那个面包上面了。
然后是造型别致的电影院和歌剧院,路过时能听听到奇特而又好听的声音,引的几个人耳朵动啊动的。
这个季节的公园生机盎然,花草树木长的茂盛,流水淙淙,既凉爽,又好闻。
大概只有小孩子拳头那么大,扔进嘴里都填不满。
“你这箱子都是满的,还没开张啊?”大毛一手拿着冰棍,不经意瞥到保温箱里面,另外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毛钱给男人,“给你补上,开张好,这一天就顺当,卖冰棍也能挣不少钱,好好干!”
所以,他从小就喜欢散发着香味的东西,比如黎阳做的饭菜,以及那个用旧麻布做的花瓣枕头。
“小的也不一定便宜。”黎阳友情提示道:“我刚才问过售货员小姐姐了,这个八毛钱一个。”
香喷喷的炒菜,意味着油水一定很足,散发着干净清香的衣服,穿着就很舒服,还有熟透的水果的芬芳,都很甜……
接着是两个站在一起一样高的钟楼,黑色的指针有规律的走动着,旁边是刷成嫩绿色的小面包房,还有气派的宾馆以及公园门口五颜六色的旋转木马……
这里的冰棍个头都不小,颜色比黎阳做过的要深,一口咬下去,甜味奶味更浓,黎阳他们五个人一起冲着卖冰棍的人竖起大拇指,“好吃!”
这样的枕头当然越多越好。
饿了,就在中间的水管子那里洗手,然后托着面包,小口的品尝着。
卖冰棍的人带着眼镜,大热天也穿的板板正正的,拿一本书就能讲课了。
男人笑着,收了下来,为了谢谢他的好意,特意挑了几根大的。
趁着这个时候,卖冰棍的人招呼道:“又甜又凉的冰棍,一根一毛。”
只是转了一个角,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,别说大毛他们,就连黎阳也看的目不转睛,实在是太漂亮了!
也是巧了,他们下车的地方正好有人在卖冰棍,白色的保温箱外面画了两个胖墩墩的东西,看不出来是啥,但会不知不觉多看两眼。
黄立安是在长寻坡东区的破屋中出生的,因为身体的缘故,他不能像其他小孩一样出去,被锁在黑暗的房子里面,看不到,摸不到,他只能靠鼻子来感知外面的世界。
走了没多远,他们一行五个人被面包房传出出来的香味引诱的不行,脚丫子不自觉的往那边走去,玻璃窗户里面就是颜色好看的面包和点心,只要把脑袋贴在窗户上,好像伸出舌头就能吃到香喷喷的面包……
这条老街的年纪比他们五个人加起来的还要大,两边并不是灰扑扑的矮楼,先是米黄的带着尖顶和大块玻璃的礼堂,阳光下的彩色玻璃折射出迷人的光彩,令人眼花缭乱。
吃着美味的冰棍,黎阳他们跟卖冰棍的人挥手道别,踩在花岗岩路面上,看上面的纹路,特别的有趣。
“去人多的公园卖更好。”黄立安一边舔冰棍,一边指着他来时经过那个好看的公园门口。
看着几个小孩吞咽口水的模样,黎阳拉着黄立安的手,走进了这个装饰漂亮的房子里面。
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哇哇乱叫,然后笑成了一团。
当然,不管多近,隔着窗户还是吃不到的。
这时正好外面来了一辆响着音乐的洒水车,几个小孩好奇的看过去,黎阳趁机把钱给付了,就连一直没有转头,盯着看的黄立安都没看清楚到底找回来多少钱。
所以现在,四个人蹲在树荫下,捡掉落的花瓣和形状好看的树叶子,装满了袋子,放在书包里面。
瞧他的样子本来是不愿意讲价的,看到大毛嘴巴说的溜,笑着点点头,“放假没事出来卖冰棍赚点钱,没想到遇到前辈了,失敬失敬。”
玩闹的累了,几个人坐在石头台阶上,看着被风吹在地上的各种颜色的花瓣,黄立安打开了自己的小书包,黎阳心领神会的把好看的花瓣捡了起来。
黎阳拍了拍口袋里刚装上的钱,“谭哥请客,尽管挑!”
黎阳让他们一人选一个,四个小孩还没选,就仰头问贵不贵。
一个面包当然是填不饱肚子的,就像是吃了一颗糖,嘴里是甜的,心里很满足,但是肚子依旧是瘪的,咕咕叫着表达着不满。
此时正午,太阳最强烈,公园里的人都快走光了。
黎阳一手拿着书包,一手打伞给黄立安遮阳,带着他们往公园外面走。
他们出来时,公园门口围着三个人买冰棍,那个带眼镜的男人正忙着给人找钱拿冰棍,动作依旧有些生疏,满头是汗,身边站着的小女孩拉着他的裤子,小声的喊着“爸爸”。
“就剩下十几根冰棍,卖完了,爸爸带你去公园里面看熊猫。”
公园里的熊猫是几个躺着和卧着吃竹子的熊猫石像,十分逼真,很多小孩子都在那里跟熊猫一起玩耍,黎阳他们也在那里逗留了很久,给那几只熊猫分别取了名字,分别是“冰棍”、“雪糕”、“冰淇淋”和“汽水”。
汽水是黎阳给起的,因为那只熊猫的表情,就是像是刚喝完汽水的爽快模样,看那架势,随时都可能打个嗝,说一声,“好喝!”
黎阳不着急走了,让四个人站在大门的阴凉下面,等着买冰棍的人都走了,他上前问,还剩下十五根。
“还好来的及时,要不都买不到了,都给我吧。”黎阳放下一块五角钱。
男人转头,看到大门口的几个身影,道:“小孩子吃多了冰的容易闹肚子,不能由着他们来。”
“不是给他们吃。”黎阳笑道:“家里人多,不带点东西回去进不去门。”
男人把他装着半个馒头的塑料袋拿出来,借着旁边的水龙头洗干净,然后把冰棍装进塑料袋里,另外找了两角钱给他,“快化的时候要便宜一些。”
黎阳点点头,海城的小孩们也是这样卖冰棍的。
大毛他们出来帮黎阳拿冰棍,跟这对父女挥手告别,然后坐上了回去的公交车。
车窗外,男人把车子推到一边,停好,牵着欢呼着的女儿的手进了公园。
直到看不到那身影,大毛才扭过头来,对弟弟道:“看看有爸爸的,就要爸爸去卖冰棍,我自己能卖冰棍,爸爸可以让给这些女孩,谁让她们那么娇气。”
黄立安慢慢的眨了眨眼睛,“大哥说的对,我只要大哥和阳阳哥就够了。”
何家两兄弟也跟着附和,“我们也有力气,不需要爸爸。”
黎阳紧了紧抱着黄立安的手臂,将脸贴在他泛黄的头发楠峰上,道:“都想想等会吃什么,谭哥拿了这么多伙食费,剩下他可该不高兴了!”
“小鸡炖蘑菇!”
“猪肉炖粉条!”
“炖鱼!”
“熘肉段!”
才到这里没多久,四个人已经已经会背菜单了,黎阳觉得十分欣慰。
黎阳是个说话算数的,不会让小孩空欢喜,只要点过的菜,必须得吃上,回去以后,把已经开化的冰棍赶紧分给自己宿舍和隔壁宿舍的,黎阳邀请涂林他们出来一起吃饭。
因为人足够多,才不会剩下浪费,要尊重饭菜的分量。
当然,这顿饭涂林他们也没白吃,回去之后,又把跟着火车来的大袋子运到了学校后门。
就是那个把后胎给压爆的袋子,真的很重。
黄立安是来过暑假的,但是大毛他们不是,这次带了很多衣服,是打算摆摊卖的。
他们就在几个学校的后门路口摆摊,提前瞄准了学生,拉过来的都是运动服。
忙碌了半天,衣服摊子支开了,大毛和何家兄弟俩迅速进入状态,开始吆喝,然后熟练的跟人介绍面料和价格。
涂林等人在旁边干巴巴的站着,因为不懂,半句话也插不上。
这些衣服都是经过黎阳的表姐挑选过的,都是受海城那边年轻人喜欢的,到了这里也没有太大的差别,大毛他们很快开了张。
黎阳比宿舍的其他人都要有经验,挑出来几身运动服,推着他们几个去旁边换上,自己也没例外。
这些运动服都是南方那些小镇要出口的,设计和颜色非常新潮,黑白相间的运动服边沿是红色的线条,当然还有淡绿色的,蓝色的,红白相见的等等,款式简约,色彩搭配让人眼前一亮。
面料轻薄的运动半袖,线条流畅的运动裤,六个人穿了不同的款式和颜色,站在衣服摊旁边,充当服装模特,还是会动,会说话的那种。
效果好不好,看看围上来的人就知道了。
黄立安也没闲着,一会儿帮着卷衣服,一会儿给黎阳他们喂水,一会儿找零钱,自己憋的原地踩碎步了,被黎阳拎着去了旁边的公厕解决急事。
在公厕里面,黎阳给小孩说了一下这样憋着的后果,黄立安果然慌了,想要解开裤子看看,黎阳道:“一次两次没事,但是次数不能多了。”
黄立安向来是相信黎阳的,当下便点头,表示以后自己不会这样做了。
黎阳拉着他去洗手,然后俩人再次返回衣服摊。
卖衣服的时候忙的滴溜溜乱转,收拾摊子时就会容易的多,把东西抬回去就更轻松,因为大半已经卖掉了。
做完事情,郑清源想要把衣服换下来还回去,大毛大手一挥,表示不用了,这是他们的报酬。
“哎呀,谢谢老板!”彭东他们一边扇风一边擦汗,已经来了兴致,“咱们明天几点开工?”
“上午九点十点就行,太早了没人。”
“好!”
黎阳他们一直帮忙到辅修课开始的那天,去上课的时候,到底还是不放心大毛他们几个,拜托了同系不上课的同学去后面照看一下。
教数控机床的老师很年轻,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,上课时基本没有什么废话,翻开书就开始讲,铃声响起来就下课,一点都不拖泥带水。
舍不得黄立安一直在外面风吹日晒,黎阳就想带着他一起上课,当然,这事他并没有自作主张,提前问了老师,年轻的老师只说看小孩在课堂上的表现,通过了才能继续留在教室。
听到这话,黎阳就觉得这事已经十拿九稳了。
得到老师首肯的第二天,黎阳和黄立安两个人,早早的到了教室,坐在最后面一排的角落,黎阳看发下来的教材,黄立安拿着带着香香橡皮的笔认真的写暑假作业。
如果前面的人不频频回头看,其实并没有什么影响。
一起上了几节课,到中午下课时,黎阳的桌子上放了好多零食,当然都是给黄立安的。
小朋友很乖,拒绝不了时,就会说,“谢谢哥哥。”
亏得他们这个教室里坐着的男同学多,如果是隔壁外语班……
黎阳给黄立安整理了一下衣服带子,撩起松软的头发,肉嘟嘟的小脸显露出来,没忍住上去轻轻的捏了一把。
正在默念拼音的小朋友抬起头,看着黎阳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状,“阳阳哥,渴了吗?”
说着,把自己的水杯掏出来,拧开盖子,递给黎阳。
听到这话,黎阳就跟吃了一根奶油冰棍一样,甜滋滋的,跟黄立安一人喝了两口水,然后俩人再一起努力学习。
辅修课下午下课早,黎阳把各种各样的小零食给黄立安装在书包里,然后拉着他的手去学校后面,接替大毛他们卖衣服,好让三个人去旁边吃饭。
夏天的傍晚特别的漫长,偶尔清闲时,黎阳就会去电话亭,给大哥打,让他赚钱的同时也要注意身体,给表姐打,让她不要太辛苦,给谭帅留言——哥,今天的月亮特别大,有几个黑点,好像是你去年吃西瓜吐在房顶的西瓜子。
今年的桃子格外甜,这个黎阳没啥太大感觉,但是宿舍的另外五个都这样说,黎阳就挑了两袋子拎到招待所,然后四个人吃的嘴巴上都是桃子汁,满屋子都是桃子的香味。
大毛他们带的衣服不少,但是暑假还没过半就卖光了,黎阳的辅修课课时还有很多,不能走远,没事就带着他们在学校里游荡,可惜的是,图书馆和展览馆暑假都不开放,只能趴在窗户外往里看个大概。
涂林的辅修课是最早结束的,但是他还要研究电脑,没有时间,正好他妈妈过来,就让带黄立安回家学钢琴。
涂阿姨很喜欢小孩子,蹲在地上跟黄立安唠了半天家常,邀请他去家里做客,黎阳跟着黄立安一起去了涂家,小朋友在客厅学乐谱,他就在涂林的卧室里面看书。
有时候,黎阳过来送,有时候大毛和高材过来,反正就是谁有空谁过来,黄立安小朋友一下成了这个暑假最忙的那个了。
时间过的很快,眨眼就到了海城小学学校开学的前一周,黎阳和宿舍其他人的辅修课已经结课了,他又给海城打了一通电话,告诉一声,自己要送大毛他们回家。
但是接线员告诉他,接大毛他们的人已经出发了,黎阳在学校等着就可以。
向宇和黎阳等人带着他们几个一起去了市区的书店,买了几本故事书和玩具,书都是标注着拼音的,黄立安可以自己看,还能锻炼他的阅读能力。
傍晚又去游泳馆,一群旱鸭子,一人套着一个游泳圈,在浅浅的小池子里相互泼水玩……
估摸着时间,黎阳起了个大早,去早市买了新鲜的西瓜和桃子,一个个的闻过去,身上都沾上了不少水果的味道。
当天上午,从海城方向过来的火车到了黎阳所在的城市,来的是刘凯,他差点睡过站,还好卧铺票要在下车时换成卡,生生的被工作人员给叫醒了,这才没有走冤枉路。
来时的货物都卖光了,黄立安的包却多了两个,装的都是书和吃的。
刘凯把他们四个一个个抱起来,颠了颠,点点头,“最少的也长了五斤称,看来这个暑假过的挺好。”
刘凯不是空手来的,他带了三箱子樱桃,这是他们去齐省送货时,当地的樱桃正好下来,他们跟当地的种植户买了几车回去,可是卖了个好价格,这三箱子是谭帅让他给黎阳带的。
“我都没吃过这个……”看着那红彤彤的果子,还没尝黎阳就觉得很好吃,把自己装好的西瓜和桃子也给了刘凯,“这个你们拿到海城吃吧。”
“你也买了水果啊。”刘凯道:“师傅说这个樱桃甜,让你尝尝,咋,这桃子也甜?”
“甜。”黎阳笑道,“特别甜。”
刘凯挠挠头,在他看来,给钱啥都能买的到,没必要这么老远拿这个,但是他这次来,师傅给了八百块钱差旅费,就算是扛,这桃子和西瓜他也扛回去!
东西早就收拾好了,虽然舍不得,但是黄立安还是要回去上学。
黎阳跟着一起到火车站,把人送上火车,黄立安扒着窗口,眼泪汪汪的,看着让他心里十分难受。
“等你再长这么高……”黎阳在窗外比划着一个大致的范围,“我就回去找你了!”
“如果没有长到,那也没关系,我有空就会回去。”
火车缓缓启动,带着思念和乡愁,奔驰南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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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朋友千里迢迢来他这里过暑假,黎阳很高兴,待他们吃饱喝足,准备带这些从小在海城长大的孩子逛一逛具有北方特色的城市。
从奶粉袋子里倒出一堆零钱,黎阳绞尽脑汁的想,哪里能吃的好玩的好又不咋花钱。
“等等。”大毛将鞋垫子掀开,将里面藏着的两叠厚厚的钱交给黎阳,“谭哥让我带上的,他说你给他汇过去的零花钱有点多,应该没有吃饭的钱了,让我们捎点过来。”
黎阳有多少钱,花多少钱,都会不自觉的在信里写,他写的目的是让谭帅放心,让他知道自己不缺钱,不要隔三差五的汇钱,这也导致谭帅对他的口袋了如指掌。
上次的电路板生意,黎阳挣了不少,当时豪气万丈,把自己存折里那几千取出来,凑了一辆旧卡车的钱汇给了谭帅,那之后口袋一直很瘪,如果不是每个月学校发补助,他就只能天天就着咸菜吃清水挂面。
谭帅知道他的窘状,把大毛他们送上车的时候,也塞上了几个人的伙食费,当然也包括黎阳的。
这哪里是钱啊,简直就是久旱降下来的甘霖!
黎阳一点也不嫌弃它们是从哪里取出来,仔细的数好,然后抽出几张,放到口袋里,底气十足的大声道:“出发!”
五个人带着一样的帽子,坐上了学校门口的公交车,靠在窗户边,身体跟着老旧的公交车晃动着,一边说话一边看着外面的景色。
靠近学校的都是些老楼,等到公交车转到主街上,几个小孩嘴巴就张了开来。
在一片鹅卵石铺成的路上,黎阳先脱了鞋和袜子,他们四个也跟着做,然后黎阳赤脚走上去,踩着圆滚滚的石头,脚底生出难以言喻的滋味,一边“嘶嘶哈哈”,一边东倒西歪。
“四毛钱可以吗?”大毛把脑袋伸过来,道:“我知道冰棍批发就几分,都是同行,祝你生意兴隆!”
八毛钱够一天的伙食了,四个人的眼睛毫不留恋的从这个小面包上移开,在黎阳的引导下,挑出了自己喜欢的。
从远处看,仿佛一只大鸭子带着一群笨拙的小鸭子在嘎嘎叫,快快跑。
男人想要还给他,大毛却挑起眉毛,煞有其事的道:“你这个新人不懂规矩啊。”
“谢谢指教!”那人笑眯眯的道谢,“我在这里等着接人,等接到了就一起去公园。”
也不知道大毛从哪里学到的,冲那个人抱了抱拳,两只手刚挨到一起,还没抱稳呢,看到冰棍拿出来,赶紧伸手去接。
为了能在这个童话一般的世界呆的时间久些,黎阳领着他们四个下了公交车。
拿着面包和冰棍,五个人步行到了公园。
在车上说话太多,几个人也有点渴了,黎阳道:“要五根……”
四个人站在架子跟前,一个个的看过去,最后目光不约而同都放在了上面最小的那个面包上面了。
然后是造型别致的电影院和歌剧院,路过时能听听到奇特而又好听的声音,引的几个人耳朵动啊动的。
这个季节的公园生机盎然,花草树木长的茂盛,流水淙淙,既凉爽,又好闻。
大概只有小孩子拳头那么大,扔进嘴里都填不满。
“你这箱子都是满的,还没开张啊?”大毛一手拿着冰棍,不经意瞥到保温箱里面,另外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毛钱给男人,“给你补上,开张好,这一天就顺当,卖冰棍也能挣不少钱,好好干!”
所以,他从小就喜欢散发着香味的东西,比如黎阳做的饭菜,以及那个用旧麻布做的花瓣枕头。
“小的也不一定便宜。”黎阳友情提示道:“我刚才问过售货员小姐姐了,这个八毛钱一个。”
香喷喷的炒菜,意味着油水一定很足,散发着干净清香的衣服,穿着就很舒服,还有熟透的水果的芬芳,都很甜……
接着是两个站在一起一样高的钟楼,黑色的指针有规律的走动着,旁边是刷成嫩绿色的小面包房,还有气派的宾馆以及公园门口五颜六色的旋转木马……
这里的冰棍个头都不小,颜色比黎阳做过的要深,一口咬下去,甜味奶味更浓,黎阳他们五个人一起冲着卖冰棍的人竖起大拇指,“好吃!”
这样的枕头当然越多越好。
饿了,就在中间的水管子那里洗手,然后托着面包,小口的品尝着。
卖冰棍的人带着眼镜,大热天也穿的板板正正的,拿一本书就能讲课了。
男人笑着,收了下来,为了谢谢他的好意,特意挑了几根大的。
趁着这个时候,卖冰棍的人招呼道:“又甜又凉的冰棍,一根一毛。”
只是转了一个角,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,别说大毛他们,就连黎阳也看的目不转睛,实在是太漂亮了!
也是巧了,他们下车的地方正好有人在卖冰棍,白色的保温箱外面画了两个胖墩墩的东西,看不出来是啥,但会不知不觉多看两眼。
黄立安是在长寻坡东区的破屋中出生的,因为身体的缘故,他不能像其他小孩一样出去,被锁在黑暗的房子里面,看不到,摸不到,他只能靠鼻子来感知外面的世界。
走了没多远,他们一行五个人被面包房传出出来的香味引诱的不行,脚丫子不自觉的往那边走去,玻璃窗户里面就是颜色好看的面包和点心,只要把脑袋贴在窗户上,好像伸出舌头就能吃到香喷喷的面包……
这条老街的年纪比他们五个人加起来的还要大,两边并不是灰扑扑的矮楼,先是米黄的带着尖顶和大块玻璃的礼堂,阳光下的彩色玻璃折射出迷人的光彩,令人眼花缭乱。
吃着美味的冰棍,黎阳他们跟卖冰棍的人挥手道别,踩在花岗岩路面上,看上面的纹路,特别的有趣。
“去人多的公园卖更好。”黄立安一边舔冰棍,一边指着他来时经过那个好看的公园门口。
看着几个小孩吞咽口水的模样,黎阳拉着黄立安的手,走进了这个装饰漂亮的房子里面。
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哇哇乱叫,然后笑成了一团。
当然,不管多近,隔着窗户还是吃不到的。
这时正好外面来了一辆响着音乐的洒水车,几个小孩好奇的看过去,黎阳趁机把钱给付了,就连一直没有转头,盯着看的黄立安都没看清楚到底找回来多少钱。
所以现在,四个人蹲在树荫下,捡掉落的花瓣和形状好看的树叶子,装满了袋子,放在书包里面。
瞧他的样子本来是不愿意讲价的,看到大毛嘴巴说的溜,笑着点点头,“放假没事出来卖冰棍赚点钱,没想到遇到前辈了,失敬失敬。”
玩闹的累了,几个人坐在石头台阶上,看着被风吹在地上的各种颜色的花瓣,黄立安打开了自己的小书包,黎阳心领神会的把好看的花瓣捡了起来。
黎阳拍了拍口袋里刚装上的钱,“谭哥请客,尽管挑!”
黎阳让他们一人选一个,四个小孩还没选,就仰头问贵不贵。
一个面包当然是填不饱肚子的,就像是吃了一颗糖,嘴里是甜的,心里很满足,但是肚子依旧是瘪的,咕咕叫着表达着不满。
此时正午,太阳最强烈,公园里的人都快走光了。
黎阳一手拿着书包,一手打伞给黄立安遮阳,带着他们往公园外面走。
他们出来时,公园门口围着三个人买冰棍,那个带眼镜的男人正忙着给人找钱拿冰棍,动作依旧有些生疏,满头是汗,身边站着的小女孩拉着他的裤子,小声的喊着“爸爸”。
“就剩下十几根冰棍,卖完了,爸爸带你去公园里面看熊猫。”
公园里的熊猫是几个躺着和卧着吃竹子的熊猫石像,十分逼真,很多小孩子都在那里跟熊猫一起玩耍,黎阳他们也在那里逗留了很久,给那几只熊猫分别取了名字,分别是“冰棍”、“雪糕”、“冰淇淋”和“汽水”。
汽水是黎阳给起的,因为那只熊猫的表情,就是像是刚喝完汽水的爽快模样,看那架势,随时都可能打个嗝,说一声,“好喝!”
黎阳不着急走了,让四个人站在大门的阴凉下面,等着买冰棍的人都走了,他上前问,还剩下十五根。
“还好来的及时,要不都买不到了,都给我吧。”黎阳放下一块五角钱。
男人转头,看到大门口的几个身影,道:“小孩子吃多了冰的容易闹肚子,不能由着他们来。”
“不是给他们吃。”黎阳笑道:“家里人多,不带点东西回去进不去门。”
男人把他装着半个馒头的塑料袋拿出来,借着旁边的水龙头洗干净,然后把冰棍装进塑料袋里,另外找了两角钱给他,“快化的时候要便宜一些。”
黎阳点点头,海城的小孩们也是这样卖冰棍的。
大毛他们出来帮黎阳拿冰棍,跟这对父女挥手告别,然后坐上了回去的公交车。
车窗外,男人把车子推到一边,停好,牵着欢呼着的女儿的手进了公园。
直到看不到那身影,大毛才扭过头来,对弟弟道:“看看有爸爸的,就要爸爸去卖冰棍,我自己能卖冰棍,爸爸可以让给这些女孩,谁让她们那么娇气。”
黄立安慢慢的眨了眨眼睛,“大哥说的对,我只要大哥和阳阳哥就够了。”
何家两兄弟也跟着附和,“我们也有力气,不需要爸爸。”
黎阳紧了紧抱着黄立安的手臂,将脸贴在他泛黄的头发楠峰上,道:“都想想等会吃什么,谭哥拿了这么多伙食费,剩下他可该不高兴了!”
“小鸡炖蘑菇!”
“猪肉炖粉条!”
“炖鱼!”
“熘肉段!”
才到这里没多久,四个人已经已经会背菜单了,黎阳觉得十分欣慰。
黎阳是个说话算数的,不会让小孩空欢喜,只要点过的菜,必须得吃上,回去以后,把已经开化的冰棍赶紧分给自己宿舍和隔壁宿舍的,黎阳邀请涂林他们出来一起吃饭。
因为人足够多,才不会剩下浪费,要尊重饭菜的分量。
当然,这顿饭涂林他们也没白吃,回去之后,又把跟着火车来的大袋子运到了学校后门。
就是那个把后胎给压爆的袋子,真的很重。
黄立安是来过暑假的,但是大毛他们不是,这次带了很多衣服,是打算摆摊卖的。
他们就在几个学校的后门路口摆摊,提前瞄准了学生,拉过来的都是运动服。
忙碌了半天,衣服摊子支开了,大毛和何家兄弟俩迅速进入状态,开始吆喝,然后熟练的跟人介绍面料和价格。
涂林等人在旁边干巴巴的站着,因为不懂,半句话也插不上。
这些衣服都是经过黎阳的表姐挑选过的,都是受海城那边年轻人喜欢的,到了这里也没有太大的差别,大毛他们很快开了张。
黎阳比宿舍的其他人都要有经验,挑出来几身运动服,推着他们几个去旁边换上,自己也没例外。
这些运动服都是南方那些小镇要出口的,设计和颜色非常新潮,黑白相间的运动服边沿是红色的线条,当然还有淡绿色的,蓝色的,红白相见的等等,款式简约,色彩搭配让人眼前一亮。
面料轻薄的运动半袖,线条流畅的运动裤,六个人穿了不同的款式和颜色,站在衣服摊旁边,充当服装模特,还是会动,会说话的那种。
效果好不好,看看围上来的人就知道了。
黄立安也没闲着,一会儿帮着卷衣服,一会儿给黎阳他们喂水,一会儿找零钱,自己憋的原地踩碎步了,被黎阳拎着去了旁边的公厕解决急事。
在公厕里面,黎阳给小孩说了一下这样憋着的后果,黄立安果然慌了,想要解开裤子看看,黎阳道:“一次两次没事,但是次数不能多了。”
黄立安向来是相信黎阳的,当下便点头,表示以后自己不会这样做了。
黎阳拉着他去洗手,然后俩人再次返回衣服摊。
卖衣服的时候忙的滴溜溜乱转,收拾摊子时就会容易的多,把东西抬回去就更轻松,因为大半已经卖掉了。
做完事情,郑清源想要把衣服换下来还回去,大毛大手一挥,表示不用了,这是他们的报酬。
“哎呀,谢谢老板!”彭东他们一边扇风一边擦汗,已经来了兴致,“咱们明天几点开工?”
“上午九点十点就行,太早了没人。”
“好!”
黎阳他们一直帮忙到辅修课开始的那天,去上课的时候,到底还是不放心大毛他们几个,拜托了同系不上课的同学去后面照看一下。
教数控机床的老师很年轻,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,上课时基本没有什么废话,翻开书就开始讲,铃声响起来就下课,一点都不拖泥带水。
舍不得黄立安一直在外面风吹日晒,黎阳就想带着他一起上课,当然,这事他并没有自作主张,提前问了老师,年轻的老师只说看小孩在课堂上的表现,通过了才能继续留在教室。
听到这话,黎阳就觉得这事已经十拿九稳了。
得到老师首肯的第二天,黎阳和黄立安两个人,早早的到了教室,坐在最后面一排的角落,黎阳看发下来的教材,黄立安拿着带着香香橡皮的笔认真的写暑假作业。
如果前面的人不频频回头看,其实并没有什么影响。
一起上了几节课,到中午下课时,黎阳的桌子上放了好多零食,当然都是给黄立安的。
小朋友很乖,拒绝不了时,就会说,“谢谢哥哥。”
亏得他们这个教室里坐着的男同学多,如果是隔壁外语班……
黎阳给黄立安整理了一下衣服带子,撩起松软的头发,肉嘟嘟的小脸显露出来,没忍住上去轻轻的捏了一把。
正在默念拼音的小朋友抬起头,看着黎阳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状,“阳阳哥,渴了吗?”
说着,把自己的水杯掏出来,拧开盖子,递给黎阳。
听到这话,黎阳就跟吃了一根奶油冰棍一样,甜滋滋的,跟黄立安一人喝了两口水,然后俩人再一起努力学习。
辅修课下午下课早,黎阳把各种各样的小零食给黄立安装在书包里,然后拉着他的手去学校后面,接替大毛他们卖衣服,好让三个人去旁边吃饭。
夏天的傍晚特别的漫长,偶尔清闲时,黎阳就会去电话亭,给大哥打,让他赚钱的同时也要注意身体,给表姐打,让她不要太辛苦,给谭帅留言——哥,今天的月亮特别大,有几个黑点,好像是你去年吃西瓜吐在房顶的西瓜子。
今年的桃子格外甜,这个黎阳没啥太大感觉,但是宿舍的另外五个都这样说,黎阳就挑了两袋子拎到招待所,然后四个人吃的嘴巴上都是桃子汁,满屋子都是桃子的香味。
大毛他们带的衣服不少,但是暑假还没过半就卖光了,黎阳的辅修课课时还有很多,不能走远,没事就带着他们在学校里游荡,可惜的是,图书馆和展览馆暑假都不开放,只能趴在窗户外往里看个大概。
涂林的辅修课是最早结束的,但是他还要研究电脑,没有时间,正好他妈妈过来,就让带黄立安回家学钢琴。
涂阿姨很喜欢小孩子,蹲在地上跟黄立安唠了半天家常,邀请他去家里做客,黎阳跟着黄立安一起去了涂家,小朋友在客厅学乐谱,他就在涂林的卧室里面看书。
有时候,黎阳过来送,有时候大毛和高材过来,反正就是谁有空谁过来,黄立安小朋友一下成了这个暑假最忙的那个了。
时间过的很快,眨眼就到了海城小学学校开学的前一周,黎阳和宿舍其他人的辅修课已经结课了,他又给海城打了一通电话,告诉一声,自己要送大毛他们回家。
但是接线员告诉他,接大毛他们的人已经出发了,黎阳在学校等着就可以。
向宇和黎阳等人带着他们几个一起去了市区的书店,买了几本故事书和玩具,书都是标注着拼音的,黄立安可以自己看,还能锻炼他的阅读能力。
傍晚又去游泳馆,一群旱鸭子,一人套着一个游泳圈,在浅浅的小池子里相互泼水玩……
估摸着时间,黎阳起了个大早,去早市买了新鲜的西瓜和桃子,一个个的闻过去,身上都沾上了不少水果的味道。
当天上午,从海城方向过来的火车到了黎阳所在的城市,来的是刘凯,他差点睡过站,还好卧铺票要在下车时换成卡,生生的被工作人员给叫醒了,这才没有走冤枉路。
来时的货物都卖光了,黄立安的包却多了两个,装的都是书和吃的。
刘凯把他们四个一个个抱起来,颠了颠,点点头,“最少的也长了五斤称,看来这个暑假过的挺好。”
刘凯不是空手来的,他带了三箱子樱桃,这是他们去齐省送货时,当地的樱桃正好下来,他们跟当地的种植户买了几车回去,可是卖了个好价格,这三箱子是谭帅让他给黎阳带的。
“我都没吃过这个……”看着那红彤彤的果子,还没尝黎阳就觉得很好吃,把自己装好的西瓜和桃子也给了刘凯,“这个你们拿到海城吃吧。”
“你也买了水果啊。”刘凯道:“师傅说这个樱桃甜,让你尝尝,咋,这桃子也甜?”
“甜。”黎阳笑道,“特别甜。”
刘凯挠挠头,在他看来,给钱啥都能买的到,没必要这么老远拿这个,但是他这次来,师傅给了八百块钱差旅费,就算是扛,这桃子和西瓜他也扛回去!
东西早就收拾好了,虽然舍不得,但是黄立安还是要回去上学。
黎阳跟着一起到火车站,把人送上火车,黄立安扒着窗口,眼泪汪汪的,看着让他心里十分难受。
“等你再长这么高……”黎阳在窗外比划着一个大致的范围,“我就回去找你了!”
“如果没有长到,那也没关系,我有空就会回去。”
火车缓缓启动,带着思念和乡愁,奔驰南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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