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
第四十八章
回到家后没多久,黎阳收到了一份来自海城的加急电报。
电报上只有一行字,高考分数660,海机一中最高,通知书未到。
收到这个电报,黎家人都高兴坏了,这个分数进大学太稳了。
只有黎阳看出来,今年海城的理科状元与海机一中无缘了。
黎阳和大哥想去镇上打电话,正在大队书记家里借自行车,黎大刚晚两步找了过来,家里来了两个人,是找黎旭的。
自行车借出来了,黎阳和大哥跟着父亲又回到了家。
来黎阳家的是一对兄妹,刘成和刘娜,是南湖山村的,来给黎旭送信。
刘娜是黎旭初中的同学,她退学后去了南方打工,穿戴很精神,只是看上去有些焦急,一直盯着黎旭看。
黎母非常热情的招待兄妹俩,黎旭的女同学上门,这还是第一次,她不禁想的有点多。
左敏的母亲挣扎了半天,突然坐在地上痛哭,“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女儿,挣了钱不往家里拿,便宜了外面的野男人……”
黎旭刚要开口,好像想到了什么,“我想见见她。”
黎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厮打的场面,问题是他还没法还手,只能跟刘成一起抓住左敏母亲的手臂,黎旭趁机又跑回了病房。
“他们家是骗她的,她爸好好的,其实是想让骗她回来结婚……”刘娜哭道:“为了彩礼钱,想要让她嫁给一个刚死了老婆的老男人!”
过了一会儿,左敏的妹妹走出来了,远远的看了母亲一眼,又把头缩了回去,小声道:“妈,爸让你回去。”
南湖山村在黎阳所在乡的南边,骑车需要一个多小时,黎阳一直闷头骑车子,黎旭半路想要换过来,他没停。
医生也其他病人家属不愿意了,让他们要吵出去吵,这里是病人休息的地方。
说着,她就冲过来,黎阳赶紧把大哥护在后面,“我大哥刚做过两次手术,你敢碰他一下……”
女人仿佛听不到一般,依旧一边拍地,一边哭,哭自己命苦,最懂事的大女儿却不知道心疼她……
“等等。”黎大刚回到屋子里,拿了钱给大儿子装上,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,但是多拿点钱总是没错的。
“好几年没联系过,你怎么找到医院来了?”左敏的母亲咄咄逼人,“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,还让女人花钱养着你,左敏要是死了,就是你害的!”
听说现在脱离了危险,黎阳赶紧回去告诉他哥,因为病房里面其他人要出来,门打开了,但是齐敏的母亲依旧不让四个人进去。
“左敏怎么样了?”黎旭透过玻璃往里看,但是只能看到好几张床,床上都是人,他一时看不到要找的。
看到他这个样子,左敏的母亲好像找到了证据一般,“果然是你,你这个畜生,现在才敢露头!”
病房外头,一个女人正在破口大骂三个女孩,“你们几个到底谁给她拿的药,你姐要是死了,就是你们害的!”
“这次喝药,我女儿的名声都毁了,你说这些有啥用?”左敏的母亲道:“你要为她好,就娶走她,五千块钱彩礼拿出来,人你现在就领走。”
刘娜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拍着她哥的后背,“快去镇上的医院!”
只要她不追回去,黎阳就不动,看着看着她,听了一会儿,好像是说左敏把钱给他大哥花了,忍不住道:“你有啥证据?”
黎大刚和黎母追出去,黎旭这才想起来,“爸妈,我出去一趟。”
他们站在医院门口外面,周围的人都看向黎旭,黎旭皱眉道:“左敏退学之后,我们一次都没有联系过,也没说过话。”
他们镇离南湖山村挺近的,黎阳四个人到时,找个人一打听,就寻到了左家的人。
“她说让我明天交给你。”刘娜说着话还哭了出来,“我感觉不对劲,拿到信就让我哥带我过来了……”
黎阳看女人不是善茬,转头去找护士,打听道:“刚才喝农药的女孩怎么样了?”
“我是她的同学。”黎旭说道。
刘成骑车带着妹妹,黎阳带着大哥,两辆车子一前一后离开黎家。
“我跟你们回去。”黎旭把信揣到口袋里,转头对黎阳道:“你自己走着去镇上,我有点急事。”
这次左家往工厂送信,说是左敏的父亲得了重病,让她回来,刘娜也想家了,跟着一起回村。
到了病房,黎阳终于看到了左敏,很瘦弱的一个女孩子,脸色苍白,手上扎着输液针头。
路上,黎阳才知道,刘娜是来替同村的左敏来送信,左敏是黎阳大哥的初中同学,学习成绩很好,但是家里穷,所以才早早的退学。
黎阳早一步把自行车调过头,黎旭抢过车子先骑了上去,四个人又转头去镇上的医院。
说着,黎旭就要走,黎阳赶紧追上去,“大哥,我跟你一起去,打电话不着急。”
知道了左敏没有生命危险,黎旭四人想要暂时退出去,找机会再进去看望,结果左敏的母亲却追了出来。揪着黎旭的衣服,“你是不是那个勾引我女儿的野男人?”
“你是谁?”左敏的母亲打量着黎旭兄弟俩,质问道:“跟左敏是什么关系?”
还没说完,黎旭脸就被抓了好几道口子。
“刚洗完胃。”护士道:“还好喝下去的不多,要不然可就完了。”
到了南湖山村,还没到左家,碰到他们村子的人,她们对刘娜道:“左敏喝药了,刚被她们家送去医院……”
她退学后和刘娜一起去的南方制衣工厂打工,这些年只给家里打钱,过年都没怎么回来过。
女人骨碌一下站起来,带着一身的土往回走,黎阳也紧紧的跟在她的后面。
跟母亲想的不一样,黎阳感觉好像出了什么事情,大哥看信的脸色看上去非常不好。
“我和左敏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。”黎旭对左家的父母道:“现在都不让包办婚姻了,她不愿意嫁,不能硬逼着她结婚。”
刘娜跑着去推病房,被女人拦住了,“离我们家左敏远点,我还不知道,你也一直替她藏着瞒着,不是什么好东西!”
病床上的左敏张了张嘴,但是口腔和食道被农药腐蚀,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十分痛苦。
黎阳皱眉,他想说这不是买卖人口吗,但是看到床上的人双眼都是泪水,他又说不出口。
沉默了好久,黎旭道:“我先给你们打欠条,以后……”
黎阳有些意外的看向大哥。
“没有以后。”左敏的母亲道:“你们人也看完了,赶紧走,等会定亲的那家人来了,再误会。”
“求、求求你了……”床上人发出含糊的声音,撕裂伤口的血从嘴角淌出来,“你、你走……”
黎阳都不忍心多看一眼,他看到大哥拳头握的紧紧的,心里十分难过,小声道:“大哥,钱……”
“钱我回去借……”黎旭开口道:“你们现在就把这门婚事给拒绝。”
“什么时候见到钱,我们再去跟人家说。”左敏的母亲道:“别想空手套白狼,我不是左敏那个傻子。”
跟床上的人说了两句话,黎旭就离开了,黎阳赶紧跟在大哥后面。
“阳阳。”黎旭在前面骑车,“大哥……”
“不用说了,大哥,你想救人就救。”黎阳道:“我那里钱够,不用去借。”
“大哥对不起你……”
黎旭的声音十分痛苦,如果不是他出了事故,弟弟也不会因为自己辍学,弟弟在海城辛苦挣钱,家里好不容易有了转机,又出了这事。
可是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左敏被家里逼死。
“塞翁失马焉知非福。”黎阳大概猜到大哥心里所想,道:“眼下遇到了麻烦,过段时间回头看,也许还要庆幸呢。就像我,到海城遇到了谭哥,简直就是一辈子的好运气,别说辍学半年,就是辍学一两年,也值。”
“之前咱们家不是收到好几笔钱吗?”过了半天,黎旭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“是左敏汇过来的,她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受伤了……”
黎阳愣住了,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内情。
和黎阳一样,黎旭也是今天才知道那几笔钱是左敏汇过来的,一共十八笔,一千四百元。
左敏之前都是每个月往家里汇钱的,她在南方打工,从同学的信里听到了黎旭受伤瘫痪的消息,找了个借口每个月只汇一点给家里,剩下大半汇给了黎家,所以黎家收到的钱和黎阳寄回去的钱对不上数,这是后来黎旭做完手术后,他们才知道的。
一下少了这么多钱,左家人去找其他人家有孩子去南方打工的问,发觉事情不对,这才开始把人往家里骗。
左敏回来后,被关在家里,父母给她找了门亲事,她从妹妹的口中听说了,跑了几次没跑成,最后逼的在家里喝了农药。
在喝药之前,她把写好的信偷偷给了妹妹,这是她死前的最后一个念想,只是没想到,刘娜察觉到不对,提前把信交给了黎旭。
不管是同桌时那朦胧的情,还是她在雪中送炭的义,黎旭都没办法对左敏的困境视而不见。
回到家里以后,黎旭把这事情一说,黎父先把那一千四百元拿出来,自从核对完,他们就把这钱给凑出来了,想到找到人再还回去。
黎母一脸不忍。
黎阳从书包里拿出八千块钱,黎旭拿走了六千,“阳阳,这五千给她们家,一千给左敏治病,这钱是大哥借你的,可能得三五年才能还上……”
“大哥,咱们赶紧去医院吧。”黎阳打断道:“她们家的人挺靠不住的,别再出啥事。”
被弟弟一提醒,黎旭把钱揣了起来,哥俩又赶紧去医院。
已经是下午了,镇上的医院热的发慌,左敏的母亲拿着五千块钱,沾着吐沫数了三遍。
左敏躺在床上闭着眼睛,眼泪簌簌的往下掉。
“这钱我替左敏给你们。”黎旭满头大汗,“她现在是自由的,你们以后再也不能逼她干什么事情。”
“好。”左母此时令人意外的好说话,“她以后嫁不嫁给你,我们都不管了。”
黎阳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,他真的怕这家人再继续纠缠下去。
“小敏。”左母看着病床上的女儿,“你也别怪妈,我之前给你找的那个人家是真的有钱,开砖厂的,你嫁过去,这辈子不用担心没钱花,而且他们家之前那个媳妇已经生了儿子,难产死的,你嫁过去就算生不出儿子,也不用再像我一样,一个一个生个没完……”
左母抹了一把眼睛,道:“你可能还不懂,一个女人有了儿子和钱就什么都不怕了,给男人花钱的没有一个好下场……”
病床上,左敏在哭,旁边,她的母亲和三个妹妹也在掉眼泪。
黎阳心里生出无以名状的情绪,堵的发慌。
傍晚的时候,黎阳在镇上找到了打电话的地方,拨通了棉花厂的号码。
“哎呀,是黎阳啊。高考成绩知道了吧,你可是你们学校第一啊。”接线员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,“你要是不着急,就先挂掉,你谭哥在对面下棋呢,我去喊一声。”
傍晚的云彩被染上的淡淡的红色,形状有点像一只鸟,懒懒的,一动不动。
电话响起的一瞬间,黎阳拿了起来,听到谭帅的声音,他的心情慢慢的平静下来。
“声音怎么这样?”电话那边的谭帅问道:“感冒了?”
“没有。”黎阳道:“可能是这边电话不清楚……”
“啥?”电话亭的老板走过来,“咋不清楚了?”
“没,没有……”黎阳刚才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,赶紧解释道:“挺清楚的,一点问题没有。”
谭帅的笑声一点都没有遮掩,黎阳恼羞成怒道:“可能是你那边的电话有问题了!”
“你可别瞎赖了。”谭帅懒懒的靠在窗户外面,“棉花厂的人一见着我就夸你,夸的天花乱坠,你有点良心就不能说他们电话不行。”
高考成绩一出来,名次就贴出来,做为海机一中的第一名,黎阳在长寻坡的名声可是很响亮,听别人一说起这个,棉花厂的接线员就拍着胸脯道:“黎阳啊,我太熟了,那小孩天天来我们这,我们棉花厂的报纸都给他了……”
“谁说我没有良心。”黎阳道:“我回到家就一直想你,我怎么没有良心了。”
“好,你最有良心。”谭帅道:“是我冤枉你了。”
“这些日子生意咋样?冰淇淋机那边不能放松,好好经心,夏天结束前,又能买一辆卡车了。”黎阳道:“账记好了,不单是能做个心里有数,账面上也能显示出问题来,不仅仅是简单的数字。”
“我把账本用信给你邮寄过去。”
“这是不是有点麻烦……”黎阳嘴上飞快的道:“邮可以,但是总账本不要动,你让小安把每天的账抄一遍给我,他虽然小,比你们都仔细有耐心,这事交给别人我都不放心。”
因为担心占线太久影响棉花厂,黎阳加快了语速,“在家注意身体,不要洗冷水澡,出去开车要小心,不要疲劳驾驶,等以后我去学校,学校就有电话了,我可以天天给你们打……”
根本没给谭帅留下说话的时间,掐着三分钟的点,黎阳挂掉了电话。
因为大哥今天要留在医院,黎阳自己回家了。
几天后,黎旭回来了,收拾东西,跟家里人道别,带着左敏跟黎飞他们一起坐火车去海城了。
黎阳的录取通知书先到的学校,谭帅拿到后,拍了一张照片,然后把通知书照片洗出来发回黎阳的老家,通知书则直接邮寄到北方的学校。
因为黎阳要开学了,得用通知书去报道,通知书从海城再邮寄到黎阳的老家,花费的时间太久了,会耽误黎阳的行程。
也就是说,黎阳在海城的亲人和朋友看到了通知书原本的模样,而黎阳的父母只看到了一张照片,不过即便是照片,他们也是高兴坏了。
黎阳出发前,黎母才发觉儿子没把行李带回来,匆忙的要赶制,黎阳说不用,到学校再买统一发的就行。
“咋还能把睡觉的窝落在外头呢。”黎母心疼钱。
黎阳笑了笑,海城可不是外头,是他另外一个家,行李也不是落下的,而是放在那里的。
当然,他也不想花钱买,回来的时候东西太多,带不上了。
在登上北上的火车之前,黎阳收到了来自海城的信,他拿着上了火车。
在漫漫的旅途上,他打开了信,仔细查看每天的账,然后也看到了黄立安和徐国华夹在信里的信纸。
徐国华上信中写道,他被海城最好的大学的自动化专业录取了,开学的日子跟黎阳一样,因为离家近,可以晚点出发。
黄立安在信里写他很快也要入学了,学了很多字,也会算数了,就算直接读一年级,也非常有自信,还有,他大哥赚了很多钱,他们现在都要发愁把钱放在哪里了……
“前阵子,谭哥天天三更半夜去招待所堵人家招生办的人,结果lin了雨,一直打penti,还不吃药,说他只是bi子yang……”
看着上面硕大的稚嫩的“谭”字,黎阳把信纸贴在了心口。
暖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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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有黎阳看出来,今年海城的理科状元与海机一中无缘了。
黎阳和大哥想去镇上打电话,正在大队书记家里借自行车,黎大刚晚两步找了过来,家里来了两个人,是找黎旭的。
自行车借出来了,黎阳和大哥跟着父亲又回到了家。
来黎阳家的是一对兄妹,刘成和刘娜,是南湖山村的,来给黎旭送信。
刘娜是黎旭初中的同学,她退学后去了南方打工,穿戴很精神,只是看上去有些焦急,一直盯着黎旭看。
黎母非常热情的招待兄妹俩,黎旭的女同学上门,这还是第一次,她不禁想的有点多。
左敏的母亲挣扎了半天,突然坐在地上痛哭,“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女儿,挣了钱不往家里拿,便宜了外面的野男人……”
黎旭刚要开口,好像想到了什么,“我想见见她。”
黎阳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厮打的场面,问题是他还没法还手,只能跟刘成一起抓住左敏母亲的手臂,黎旭趁机又跑回了病房。
“他们家是骗她的,她爸好好的,其实是想让骗她回来结婚……”刘娜哭道:“为了彩礼钱,想要让她嫁给一个刚死了老婆的老男人!”
过了一会儿,左敏的妹妹走出来了,远远的看了母亲一眼,又把头缩了回去,小声道:“妈,爸让你回去。”
南湖山村在黎阳所在乡的南边,骑车需要一个多小时,黎阳一直闷头骑车子,黎旭半路想要换过来,他没停。
医生也其他病人家属不愿意了,让他们要吵出去吵,这里是病人休息的地方。
说着,她就冲过来,黎阳赶紧把大哥护在后面,“我大哥刚做过两次手术,你敢碰他一下……”
女人仿佛听不到一般,依旧一边拍地,一边哭,哭自己命苦,最懂事的大女儿却不知道心疼她……
“等等。”黎大刚回到屋子里,拿了钱给大儿子装上,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,但是多拿点钱总是没错的。
“好几年没联系过,你怎么找到医院来了?”左敏的母亲咄咄逼人,“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,还让女人花钱养着你,左敏要是死了,就是你害的!”
听说现在脱离了危险,黎阳赶紧回去告诉他哥,因为病房里面其他人要出来,门打开了,但是齐敏的母亲依旧不让四个人进去。
“左敏怎么样了?”黎旭透过玻璃往里看,但是只能看到好几张床,床上都是人,他一时看不到要找的。
看到他这个样子,左敏的母亲好像找到了证据一般,“果然是你,你这个畜生,现在才敢露头!”
病房外头,一个女人正在破口大骂三个女孩,“你们几个到底谁给她拿的药,你姐要是死了,就是你们害的!”
“这次喝药,我女儿的名声都毁了,你说这些有啥用?”左敏的母亲道:“你要为她好,就娶走她,五千块钱彩礼拿出来,人你现在就领走。”
刘娜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拍着她哥的后背,“快去镇上的医院!”
只要她不追回去,黎阳就不动,看着看着她,听了一会儿,好像是说左敏把钱给他大哥花了,忍不住道:“你有啥证据?”
黎大刚和黎母追出去,黎旭这才想起来,“爸妈,我出去一趟。”
他们站在医院门口外面,周围的人都看向黎旭,黎旭皱眉道:“左敏退学之后,我们一次都没有联系过,也没说过话。”
他们镇离南湖山村挺近的,黎阳四个人到时,找个人一打听,就寻到了左家的人。
“她说让我明天交给你。”刘娜说着话还哭了出来,“我感觉不对劲,拿到信就让我哥带我过来了……”
黎阳看女人不是善茬,转头去找护士,打听道:“刚才喝农药的女孩怎么样了?”
“我是她的同学。”黎旭说道。
刘成骑车带着妹妹,黎阳带着大哥,两辆车子一前一后离开黎家。
“我跟你们回去。”黎旭把信揣到口袋里,转头对黎阳道:“你自己走着去镇上,我有点急事。”
这次左家往工厂送信,说是左敏的父亲得了重病,让她回来,刘娜也想家了,跟着一起回村。
到了病房,黎阳终于看到了左敏,很瘦弱的一个女孩子,脸色苍白,手上扎着输液针头。
路上,黎阳才知道,刘娜是来替同村的左敏来送信,左敏是黎阳大哥的初中同学,学习成绩很好,但是家里穷,所以才早早的退学。
黎阳早一步把自行车调过头,黎旭抢过车子先骑了上去,四个人又转头去镇上的医院。
说着,黎旭就要走,黎阳赶紧追上去,“大哥,我跟你一起去,打电话不着急。”
知道了左敏没有生命危险,黎旭四人想要暂时退出去,找机会再进去看望,结果左敏的母亲却追了出来。揪着黎旭的衣服,“你是不是那个勾引我女儿的野男人?”
“你是谁?”左敏的母亲打量着黎旭兄弟俩,质问道:“跟左敏是什么关系?”
还没说完,黎旭脸就被抓了好几道口子。
“刚洗完胃。”护士道:“还好喝下去的不多,要不然可就完了。”
到了南湖山村,还没到左家,碰到他们村子的人,她们对刘娜道:“左敏喝药了,刚被她们家送去医院……”
她退学后和刘娜一起去的南方制衣工厂打工,这些年只给家里打钱,过年都没怎么回来过。
女人骨碌一下站起来,带着一身的土往回走,黎阳也紧紧的跟在她的后面。
跟母亲想的不一样,黎阳感觉好像出了什么事情,大哥看信的脸色看上去非常不好。
“我和左敏并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。”黎旭对左家的父母道:“现在都不让包办婚姻了,她不愿意嫁,不能硬逼着她结婚。”
刘娜跑着去推病房,被女人拦住了,“离我们家左敏远点,我还不知道,你也一直替她藏着瞒着,不是什么好东西!”
病床上的左敏张了张嘴,但是口腔和食道被农药腐蚀,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她十分痛苦。
黎阳皱眉,他想说这不是买卖人口吗,但是看到床上的人双眼都是泪水,他又说不出口。
沉默了好久,黎旭道:“我先给你们打欠条,以后……”
黎阳有些意外的看向大哥。
“没有以后。”左敏的母亲道:“你们人也看完了,赶紧走,等会定亲的那家人来了,再误会。”
“求、求求你了……”床上人发出含糊的声音,撕裂伤口的血从嘴角淌出来,“你、你走……”
黎阳都不忍心多看一眼,他看到大哥拳头握的紧紧的,心里十分难过,小声道:“大哥,钱……”
“钱我回去借……”黎旭开口道:“你们现在就把这门婚事给拒绝。”
“什么时候见到钱,我们再去跟人家说。”左敏的母亲道:“别想空手套白狼,我不是左敏那个傻子。”
跟床上的人说了两句话,黎旭就离开了,黎阳赶紧跟在大哥后面。
“阳阳。”黎旭在前面骑车,“大哥……”
“不用说了,大哥,你想救人就救。”黎阳道:“我那里钱够,不用去借。”
“大哥对不起你……”
黎旭的声音十分痛苦,如果不是他出了事故,弟弟也不会因为自己辍学,弟弟在海城辛苦挣钱,家里好不容易有了转机,又出了这事。
可是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左敏被家里逼死。
“塞翁失马焉知非福。”黎阳大概猜到大哥心里所想,道:“眼下遇到了麻烦,过段时间回头看,也许还要庆幸呢。就像我,到海城遇到了谭哥,简直就是一辈子的好运气,别说辍学半年,就是辍学一两年,也值。”
“之前咱们家不是收到好几笔钱吗?”过了半天,黎旭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“是左敏汇过来的,她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受伤了……”
黎阳愣住了,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内情。
和黎阳一样,黎旭也是今天才知道那几笔钱是左敏汇过来的,一共十八笔,一千四百元。
左敏之前都是每个月往家里汇钱的,她在南方打工,从同学的信里听到了黎旭受伤瘫痪的消息,找了个借口每个月只汇一点给家里,剩下大半汇给了黎家,所以黎家收到的钱和黎阳寄回去的钱对不上数,这是后来黎旭做完手术后,他们才知道的。
一下少了这么多钱,左家人去找其他人家有孩子去南方打工的问,发觉事情不对,这才开始把人往家里骗。
左敏回来后,被关在家里,父母给她找了门亲事,她从妹妹的口中听说了,跑了几次没跑成,最后逼的在家里喝了农药。
在喝药之前,她把写好的信偷偷给了妹妹,这是她死前的最后一个念想,只是没想到,刘娜察觉到不对,提前把信交给了黎旭。
不管是同桌时那朦胧的情,还是她在雪中送炭的义,黎旭都没办法对左敏的困境视而不见。
回到家里以后,黎旭把这事情一说,黎父先把那一千四百元拿出来,自从核对完,他们就把这钱给凑出来了,想到找到人再还回去。
黎母一脸不忍。
黎阳从书包里拿出八千块钱,黎旭拿走了六千,“阳阳,这五千给她们家,一千给左敏治病,这钱是大哥借你的,可能得三五年才能还上……”
“大哥,咱们赶紧去医院吧。”黎阳打断道:“她们家的人挺靠不住的,别再出啥事。”
被弟弟一提醒,黎旭把钱揣了起来,哥俩又赶紧去医院。
已经是下午了,镇上的医院热的发慌,左敏的母亲拿着五千块钱,沾着吐沫数了三遍。
左敏躺在床上闭着眼睛,眼泪簌簌的往下掉。
“这钱我替左敏给你们。”黎旭满头大汗,“她现在是自由的,你们以后再也不能逼她干什么事情。”
“好。”左母此时令人意外的好说话,“她以后嫁不嫁给你,我们都不管了。”
黎阳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,他真的怕这家人再继续纠缠下去。
“小敏。”左母看着病床上的女儿,“你也别怪妈,我之前给你找的那个人家是真的有钱,开砖厂的,你嫁过去,这辈子不用担心没钱花,而且他们家之前那个媳妇已经生了儿子,难产死的,你嫁过去就算生不出儿子,也不用再像我一样,一个一个生个没完……”
左母抹了一把眼睛,道:“你可能还不懂,一个女人有了儿子和钱就什么都不怕了,给男人花钱的没有一个好下场……”
病床上,左敏在哭,旁边,她的母亲和三个妹妹也在掉眼泪。
黎阳心里生出无以名状的情绪,堵的发慌。
傍晚的时候,黎阳在镇上找到了打电话的地方,拨通了棉花厂的号码。
“哎呀,是黎阳啊。高考成绩知道了吧,你可是你们学校第一啊。”接线员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,“你要是不着急,就先挂掉,你谭哥在对面下棋呢,我去喊一声。”
傍晚的云彩被染上的淡淡的红色,形状有点像一只鸟,懒懒的,一动不动。
电话响起的一瞬间,黎阳拿了起来,听到谭帅的声音,他的心情慢慢的平静下来。
“声音怎么这样?”电话那边的谭帅问道:“感冒了?”
“没有。”黎阳道:“可能是这边电话不清楚……”
“啥?”电话亭的老板走过来,“咋不清楚了?”
“没,没有……”黎阳刚才只是随便找了个借口,赶紧解释道:“挺清楚的,一点问题没有。”
谭帅的笑声一点都没有遮掩,黎阳恼羞成怒道:“可能是你那边的电话有问题了!”
“你可别瞎赖了。”谭帅懒懒的靠在窗户外面,“棉花厂的人一见着我就夸你,夸的天花乱坠,你有点良心就不能说他们电话不行。”
高考成绩一出来,名次就贴出来,做为海机一中的第一名,黎阳在长寻坡的名声可是很响亮,听别人一说起这个,棉花厂的接线员就拍着胸脯道:“黎阳啊,我太熟了,那小孩天天来我们这,我们棉花厂的报纸都给他了……”
“谁说我没有良心。”黎阳道:“我回到家就一直想你,我怎么没有良心了。”
“好,你最有良心。”谭帅道:“是我冤枉你了。”
“这些日子生意咋样?冰淇淋机那边不能放松,好好经心,夏天结束前,又能买一辆卡车了。”黎阳道:“账记好了,不单是能做个心里有数,账面上也能显示出问题来,不仅仅是简单的数字。”
“我把账本用信给你邮寄过去。”
“这是不是有点麻烦……”黎阳嘴上飞快的道:“邮可以,但是总账本不要动,你让小安把每天的账抄一遍给我,他虽然小,比你们都仔细有耐心,这事交给别人我都不放心。”
因为担心占线太久影响棉花厂,黎阳加快了语速,“在家注意身体,不要洗冷水澡,出去开车要小心,不要疲劳驾驶,等以后我去学校,学校就有电话了,我可以天天给你们打……”
根本没给谭帅留下说话的时间,掐着三分钟的点,黎阳挂掉了电话。
因为大哥今天要留在医院,黎阳自己回家了。
几天后,黎旭回来了,收拾东西,跟家里人道别,带着左敏跟黎飞他们一起坐火车去海城了。
黎阳的录取通知书先到的学校,谭帅拿到后,拍了一张照片,然后把通知书照片洗出来发回黎阳的老家,通知书则直接邮寄到北方的学校。
因为黎阳要开学了,得用通知书去报道,通知书从海城再邮寄到黎阳的老家,花费的时间太久了,会耽误黎阳的行程。
也就是说,黎阳在海城的亲人和朋友看到了通知书原本的模样,而黎阳的父母只看到了一张照片,不过即便是照片,他们也是高兴坏了。
黎阳出发前,黎母才发觉儿子没把行李带回来,匆忙的要赶制,黎阳说不用,到学校再买统一发的就行。
“咋还能把睡觉的窝落在外头呢。”黎母心疼钱。
黎阳笑了笑,海城可不是外头,是他另外一个家,行李也不是落下的,而是放在那里的。
当然,他也不想花钱买,回来的时候东西太多,带不上了。
在登上北上的火车之前,黎阳收到了来自海城的信,他拿着上了火车。
在漫漫的旅途上,他打开了信,仔细查看每天的账,然后也看到了黄立安和徐国华夹在信里的信纸。
徐国华上信中写道,他被海城最好的大学的自动化专业录取了,开学的日子跟黎阳一样,因为离家近,可以晚点出发。
黄立安在信里写他很快也要入学了,学了很多字,也会算数了,就算直接读一年级,也非常有自信,还有,他大哥赚了很多钱,他们现在都要发愁把钱放在哪里了……
“前阵子,谭哥天天三更半夜去招待所堵人家招生办的人,结果lin了雨,一直打penti,还不吃药,说他只是bi子yang……”
看着上面硕大的稚嫩的“谭”字,黎阳把信纸贴在了心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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