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
第三十二章
因为早先就听说谭帅有去南边的打算,黎阳也想着去看看,毕竟在报纸上看到了太多关于那边的报道,他在卖红薯的时候,时常都能听到周围的人在说那个遍地黄金的城市。
谭帅也答应去会带上他,在黎阳上次回老家,他特意交代一起把边防证给办了,黎阳把边防证小心的存放,满心期待着一起去,结果谭帅告诉他,三天以后就出发。
“没说不让你去。”谭帅道:“我们先过去探探路,你寒假放假再过去。”
听他这样说,黎阳心里稍稍的好受了点,默默的在心里数了数,嗯,好像还有五十六天。
虽然有点久,但起码能去了……
黎阳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,一边把刚才自己扯乱的衣服又重新叠起来。
刘凯高兴的像是个大傻子,一个劲的跟黎阳道:“我们先去挣钱,等你到了,带你去吃好吃的。”
因为自己去不了,黎阳此时被迫冷静下来,道:“要真是弯腰就能捡到钱,那地方的土估计都被人刮走了,出门在外,很不容易。”
黎阳今年过年从老家到的海城,如果不是遇到了谭帅,他想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在一个小工厂里面没日没夜的干活,每个月拿几十上百的工资,家里的债还欠着一大堆,大哥可能依旧躺在炕上伤心绝望……
谭帅和刘凯火车是在上午九点,黎阳要上课,不能去送,早上又把东西检查了一次。
黎阳使劲踩着三轮车,鞋底子都快冒火了,一路到了南山。
这回黎阳高兴了,用脚夹着热水袋,开开心心的睡觉。
就这样,黎阳拉着零钱穿梭在大街小巷,一天换出去两车半,一共才得了九十多块钱的整钱,顺便买了两个结实的蛇皮袋。
“钱够了。”谭帅道:“你跳级到了高三,离高考就几个月了,别再浪费时间。”
这个东西是真沉,一卷十个,有的是一毛,有的是两毛,有的是五毛,黎阳分批搬了四箱子放在三轮车上,大毛则盖着毯子坐在一堆钱上。
谭帅翻个身,面朝上,叹气道:“以后换盒子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黎阳赶紧上去抱住他的大腿,“别把墙给弄脏了。”
黎阳有点懊恼,他不该上课不认真的,这是他第一次因为这种事情被教训。
高兴完,黎阳就开始担心他路上带钱的安全,谭帅把他脑袋按在枕头上,“睡觉,天天就操心这些没用的。”
黎阳虽然点着头,但眼神看上去还是有几分忧虑,“我周一到周五都已经在好好学习了。”
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,黎阳和谭帅半天都没说话。
星期日又忙活了差不多一天,得了一百多块钱的纸币。
等黎阳想要把自己跳级的事情告诉给谭帅时,有人来了,谭帅被叫走,一直到半夜都没回来。
十一张钱,轻飘飘的,比那几车零镚子好带多了。
黎阳点点头,“你要是晚点走,我还能换更多的,不过也没事,我去的时候还能再带钱过去。”
老师在讲桌上站着,啥都看的清楚,看他这么老实的承认了,点头道:“坐下好好听。”
刘凯哪里听的进去,说要跟他的朋友们去好好道别,一溜烟的跑了。
第三节是班主任的课,黎阳有点走神,不知道火车现在走到哪里了,应该没出海城吧。
黎阳的零钱收拾的整齐,每个报纸卷好的钱外面都用笔写着金额,谁需要零钱,可以按照自己的需要挑选面额,然后再把报纸拆开,数里面的数量就行了。
从房顶的夹缝里面掏出一个袋子,谭帅下来后,把袋子递给黎阳。
黎阳笑,“小心无大错,我知道丢钱的滋味,不想让你也受这个罪。”
黎阳先还硬撑着等人,过了一点,眼皮禁不住了,躺在床上睡着了。
“这阵子,大毛和他弟弟过来跟你住。”谭帅靠在墙边,道:“有事去棉花厂找那个接线员,我到那边会给他打电话。”
到了上学的时候,黎阳先走了。
“你出去忙了两天,就是干这个去了?”谭帅拿着钱,问他。
谭帅一整夜都没回来。
在储蓄所下班之前,凑了二百二十块钱,黎阳去把它们换成了一张张大团结。
大毛是个讲义气的,看黎阳很着急,嘴巴上的饭粒子还没擦掉,立刻跳上车里跟着一起去帮忙。
袋子连口都没扎,黎阳一眼就看到里面都是钱,在本能驱使下,把钱拿出来,一张张的数好,嘴角越翘越高,险些要飞到天上去,“以后用盒子吧,万一房顶漏水,这袋子可防不住。”
黎阳点头,他现在已经把棉花厂的电话背的滚瓜烂熟了。
班主任叫了两声,黎阳没听到,后桌悄悄戳了黎阳一下,黎阳这才站起来,脸发烫的道:“老师,对不起,我刚才发呆了。”
下课后,班主任对黎阳道:“来办公室。”
但不是谁都有他这种好运气的。
谭帅并不在这里,黎阳也不是来找他的,进屋就去搬墙角箱子里的零镚子。
装好了以后,黎阳骑着三轮车跟大毛去市里,按个小卖部和摆摊的地方问,问他们要不要换零钱。
看他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,谭帅也不多说啥了,把床移开,桌子挪到后墙根,踩着上了桌子。
大毛的弟弟闻声出来,把毛都快掉光的毯子扔到他大哥的身上。
踏着夕阳回到家,黎阳把这钱给谭帅,让他带着去南方,一分钱难倒英雄汉,人在外头难,能多带多少钱就多带多少。
第二天放假,黎阳一点都不敢耽误,天还没亮就去找大毛,让他把三轮车借自己用用。
有人要一块,有人要两块,黎阳给他们拆开清点,如果不着急用,还会再帮他们卷起来。
到了办公室,班主任倒是没教育他,只是让他去陈永良老师办公桌那里。
陈永良老师也在带高三的学生,他桌边站着两个学生,好像是在说啥作业的事情,黎阳就在旁边等着。
等那俩学生走了,黎阳上前两步,陈永良拿过来高高的一摞书刊,还有一个收音机,“这些你拿回去。”
黎阳一愣,“这、这又是社会好心人士给我的捐助?”
“啥?”陈永良没听清楚,扶了扶眼睛,道:“这是谭帅让我给你的。”
黎阳一下就放心了,乌溜溜的眼睛在书和收音机上打转。
“他前天找我问,哪些对语文和英语有提升,我给他介绍了几本书刊,他把钱给我,让我帮着把过去一年的都买回来给你。”陈永良拍了拍书,道:“有些卖光了,这里也不全,但够你看的了。”
黎阳赶紧道:“谢谢陈老师。”
“这录音机。”陈永良道:“他不知道咋调的,你们家房顶上也放了天线,可以收到说英语的电台。你那两天没在家,他找不到你教,就让我告诉你。”
目光落在那老旧的录音机上,黎阳一时没说话。
“我跟他说了,咱们学校天天听广播可以学英语,他说你好奇心重,没事听录音机解解闷……”
陈永良第一次听说让高三学生听这个解闷的,擦着眼镜跟黎阳道:“你的数理化一般都是满分,背东西很准确,政治和生物的答题技巧好好掌握,这几个月好好把语文和英语学一学,会有更好的成绩。”
说完,陈永良把写着收音机的调制方式的纸和剩下的零钱给黎阳。
东西有点多,黎阳一个人拿不了,正好郑铎进来送卷子,他帮着黎阳拎书回去。
看着黎阳小心翼翼的抱着那录音机,那珍惜的模样,是已经在用随身听的郑铎没有办法理解的。
中午回去,大毛和他弟弟已经在他家里等着黎阳了,黎阳到家就喝上了稀粥。
黎阳他们这个重新修建的房子比大毛他们的好多了,尤其是那个大大的天窗,将呼呼刮过的北风挡在外头,光亮都留下来,是他们这一片数一数二明亮的屋子。
谭帅走之前,煤准备的很足,可以从早烧到晚,他们三个在屋子里穿毛衣都觉得热。
可以看得出,大毛的弟弟还是有点拘谨,双腿并着坐在小凳子上,老老实实的看他哥收废品拿回来的小人书。
吃完饭,黎阳让他俩也一起睡午觉,大毛刚躺下去,脑袋转了好几下,他弟弟道:“有香味。”
黎阳从旁边扯出来一个用两片麻布缝起来的袋子,“是不是这个味儿?”
大毛的弟弟接过去,把脸凑近,使劲吸了两口,“桂花香。”
“这里面是干花瓣。”黎阳道:“秋天的时候,我去路两边捡的。”
当时他不知道听谁说的,这些干花瓣可以做啥东西,有人愿意花钱收,他就拿着袋子去扒拉那些凋谢的花瓣,结果捡了那么多,发觉根本没人收!
扔是不可能扔的,黎阳拿去送了邻居一些,剩下的就装到这里来了。
“你喜欢就送给你了。”看着大毛的弟弟抱着那东西,黎阳说道:“明年我领你一起捡。”
大毛的弟弟小声道谢,然后问道:“窗台那几盆种的是啥?”
这可把黎阳给问住了,那花籽是别人送的,他就种下去了,因为一直没开花,他也不知道是啥东西。
“你帮我照顾它们吧。”黎阳跟大毛弟弟道:“可能是我没伺候好,它们一直都这样。”
“好。”
大毛呼呼睡半天了,黎阳和大毛弟弟说着话,在淡淡的花香中睡了过去。
下午黎阳去上课,晚上回来,跟大毛兄弟俩凑在桌边,三个脑袋碰了好多次之后,按照步骤调收音机,滋滋啦啦的声音过后,终于听到了英语女主播的声音。
跟学校里学习英语的广播声音不一样,这里面好像有很多人,你一句,我一句,有快有慢,黎阳只能从她们大段的对话中,听到熟悉的单词,想要再确认时,又漏掉了接下来的很多话。
听了半个小时,黎阳感觉比当初刚看谭帅那两本外文书还要难很多。
因为单词是由二十六个字母组成的,但是发音却很复杂,有时候同一个词,因为语气和声调的不同,听起来相差都很多。
这个晚上,温暖的小屋子里广播的声音一直没有断,黎阳已经判断出来,作文跟这个相比,算是简单的。
转学到海城后,黎阳曾经扯后腿的几科在学习和老师的帮助下,已经得到了飞速的提升。
这几个月,黎阳深刻的体会到,考试是有技巧的。
有时,黎阳会思考,这些技巧本身对于学习是有帮助的吗?
一百分的英语,黎阳现在可以考到九十五分,但是,他接触到的外文书和广播,无时不刻的提醒他,差的太多了。
虽然现在高考考试只注重英语的写,黎阳还是觉得,一门语言,学了这么久,如果不能使用,太可惜了。
晚上,他关掉收音机,拿起笔开始写信。
谭帅出门,每天早上的牛奶就由黎阳他们三个人分,这个时节又开始过上了每天白菜萝卜土豆的日子,吃的人喘气都是这几种味儿。
黎阳十分怀念夏天时候的鸡架,便宜还有肉!
当然,这话不能说,要不害另外两个人要流哈喇子。
因为大毛今天冬天没去捡煤,跟他一起的小伙伴很担心,还特意来黎阳这里找过他几次,大毛说他以后都不去了,收破烂更挣钱。
黎阳也不知道大毛是咋认识这么多孩子的,听他们说,剥花生,捡鸭毛,捡瓜皮抠瓜子、糊纸盒赚钱,可以说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,黎阳真的是长了见识。
即便是海城这样的大城市,有很多闻名的工厂,但生活穷苦的人也不少,只是一些赚钱的法子可能多一些。
因为屋子里暖和,这些小孩说的热火朝天,就在这时,门被敲了几下,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。
黎阳去开门,寒风中的周乐冻的脸发白,话还没说就往屋里钻,“冻死我了!”
进来看到这么多小孩,周乐哈哈哈的大笑起来,“你们这成幼儿园了?”
一群擦着鼻涕的小孩不服气的道:“谁是幼儿园的,要上学我们也该小学毕业了。”
黎阳给他倒了一大缸子水,周乐隔着手套抱着搪瓷缸子取暖,使劲吸了吸鼻子,“好好,是我说错了,谭帅呢?”
黎阳就把他们离开的事情说了。
“唉哟,唉哟,我回来晚了!”周乐叫苦不迭,“都跟他说等我,就知道他不等我。”
黎阳道:“我放寒假的时候过去,你要一起吗?”
“寒假是一月二月吗?”周乐苦着脸,“不行,我爹逼着我过几天就得回B市。”
周乐扑了个空,没找到谭帅,给黎阳留下一堆东西就走了。
袋子里面好像都是吃的,跟小卖部里的不一样,包装很精致,亮晶晶的,还有好几大块英文包装的东西,黎阳认出来了,上面写的是巧克力。
一群小孩子的眼睛跟探照灯似的盯着看,黎阳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给他们分。
巧克力一块比他手掌还大,掰开每个人分一角,一群人围着炉子在那舔巧克力,真的很好吃,每个人把手指头上沾的都吸干净了。
这些小孩心满意足的离开了,黎阳接着看书。
除了那两本外文书和许教授寄过来的,黎阳还有谭帅买的书刊,他看书快,怕一下看完了,每天半本,觉得重要的会多看两遍,其他时间就看那些英文说明书。
黎阳很喜欢这些说明书,因为这些上面都标注了商品的种种信息,看着上面的简笔图,黎阳会想,这些从来没见过的东西,到底是怎么生产出来的。
上学的时候,黎阳想要把收音机调到放歌,大毛的弟弟摇头,“还是听那个广播吧,那里面人说话有意思。”
就这样,黎阳放学的时候使用收音机,上学的时候大毛的弟弟使用,录音机成了最忙的那个。
因为十八班和二十班对门,黎阳见到郑铎的次数多了,跟他说话才知道,郑铎之所以想要认识他,是因为越野赛的事情。
从起点出发后,郑铎一直都在黎阳的后面,他以为黎阳到终点时是体力不支,所以自己夺得了第一名,结果一转头,他看到黎阳领着奖品嗖嗖往学校跑,根本不像是累极的样子。
“为甚么不去争第一?”郑铎问黎阳。
黎阳道:“我想要的是那个台灯。”
心里的疑问被解答,郑铎却更不明白了,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台灯放弃第一名。
在郑铎心里,第一名是荣誉,这是实力,奖品只是附加的,而在黎阳眼中,如果没有这个台灯,越野赛对他没有任何意义。
两个人在交谈中,发现了彼此明显的不同,不单单是有钱没钱,还有其他。
每个周日,黎阳都会去棉花厂,跟接线员说一声,家里挺好的。
他走后不知道啥时候,谭帅从南方找个地方打电话回来,就会从机线员口中听到黎阳的留下的话,有事也多说两句,接线员记下来,等下次黎阳来,再转告。
上次黎阳把汇钱的事情写信给家里后,好久没有受到家里的来信,不知道有没有找到汇钱的人。
黎阳继续给家里去信,写现在的学习和生活,还有寒假要去南方,不能回去过年,让家里头那边放心。
星期五的中午,黎阳拿着写好的信,先送去了邮箱,然后回家。
离老远的,他看到巷子口一堆摩托车,各种颜色都有,摩托车旁边的人穿的也很时髦,跟旁边简陋的摊子在一起,显得格格不入。
往前走了一段距离,黎阳就看到旁边熟悉的商贩冲他做手势,黎阳走过去,问道:“咋了?”
卖麻花的姑娘急道:“这些人好像要找你麻烦,你先别回家,找个地方避一避。”
“是啊,他们来半天了,一直在打听你家住在哪里,我们都说不知道……”卖鞋垫子的大娘语气也很担忧。
黎阳不明白,他没有惹祸,为啥会有人找他麻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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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早先就听说谭帅有去南边的打算,黎阳也想着去看看,毕竟在报纸上看到了太多关于那边的报道,他在卖红薯的时候,时常都能听到周围的人在说那个遍地黄金的城市。
谭帅也答应去会带上他,在黎阳上次回老家,他特意交代一起把边防证给办了,黎阳把边防证小心的存放,满心期待着一起去,结果谭帅告诉他,三天以后就出发。
“没说不让你去。”谭帅道:“我们先过去探探路,你寒假放假再过去。”
听他这样说,黎阳心里稍稍的好受了点,默默的在心里数了数,嗯,好像还有五十六天。
虽然有点久,但起码能去了……
黎阳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,一边把刚才自己扯乱的衣服又重新叠起来。
刘凯高兴的像是个大傻子,一个劲的跟黎阳道:“我们先去挣钱,等你到了,带你去吃好吃的。”
因为自己去不了,黎阳此时被迫冷静下来,道:“要真是弯腰就能捡到钱,那地方的土估计都被人刮走了,出门在外,很不容易。”
黎阳今年过年从老家到的海城,如果不是遇到了谭帅,他想自己这个时候应该在一个小工厂里面没日没夜的干活,每个月拿几十上百的工资,家里的债还欠着一大堆,大哥可能依旧躺在炕上伤心绝望……
谭帅和刘凯火车是在上午九点,黎阳要上课,不能去送,早上又把东西检查了一次。
黎阳使劲踩着三轮车,鞋底子都快冒火了,一路到了南山。
这回黎阳高兴了,用脚夹着热水袋,开开心心的睡觉。
就这样,黎阳拉着零钱穿梭在大街小巷,一天换出去两车半,一共才得了九十多块钱的整钱,顺便买了两个结实的蛇皮袋。
“钱够了。”谭帅道:“你跳级到了高三,离高考就几个月了,别再浪费时间。”
这个东西是真沉,一卷十个,有的是一毛,有的是两毛,有的是五毛,黎阳分批搬了四箱子放在三轮车上,大毛则盖着毯子坐在一堆钱上。
谭帅翻个身,面朝上,叹气道:“以后换盒子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黎阳赶紧上去抱住他的大腿,“别把墙给弄脏了。”
黎阳有点懊恼,他不该上课不认真的,这是他第一次因为这种事情被教训。
高兴完,黎阳就开始担心他路上带钱的安全,谭帅把他脑袋按在枕头上,“睡觉,天天就操心这些没用的。”
黎阳虽然点着头,但眼神看上去还是有几分忧虑,“我周一到周五都已经在好好学习了。”
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,黎阳和谭帅半天都没说话。
星期日又忙活了差不多一天,得了一百多块钱的纸币。
等黎阳想要把自己跳级的事情告诉给谭帅时,有人来了,谭帅被叫走,一直到半夜都没回来。
十一张钱,轻飘飘的,比那几车零镚子好带多了。
黎阳点点头,“你要是晚点走,我还能换更多的,不过也没事,我去的时候还能再带钱过去。”
老师在讲桌上站着,啥都看的清楚,看他这么老实的承认了,点头道:“坐下好好听。”
刘凯哪里听的进去,说要跟他的朋友们去好好道别,一溜烟的跑了。
第三节是班主任的课,黎阳有点走神,不知道火车现在走到哪里了,应该没出海城吧。
黎阳的零钱收拾的整齐,每个报纸卷好的钱外面都用笔写着金额,谁需要零钱,可以按照自己的需要挑选面额,然后再把报纸拆开,数里面的数量就行了。
从房顶的夹缝里面掏出一个袋子,谭帅下来后,把袋子递给黎阳。
黎阳笑,“小心无大错,我知道丢钱的滋味,不想让你也受这个罪。”
黎阳先还硬撑着等人,过了一点,眼皮禁不住了,躺在床上睡着了。
“这阵子,大毛和他弟弟过来跟你住。”谭帅靠在墙边,道:“有事去棉花厂找那个接线员,我到那边会给他打电话。”
到了上学的时候,黎阳先走了。
“你出去忙了两天,就是干这个去了?”谭帅拿着钱,问他。
谭帅一整夜都没回来。
在储蓄所下班之前,凑了二百二十块钱,黎阳去把它们换成了一张张大团结。
大毛是个讲义气的,看黎阳很着急,嘴巴上的饭粒子还没擦掉,立刻跳上车里跟着一起去帮忙。
袋子连口都没扎,黎阳一眼就看到里面都是钱,在本能驱使下,把钱拿出来,一张张的数好,嘴角越翘越高,险些要飞到天上去,“以后用盒子吧,万一房顶漏水,这袋子可防不住。”
黎阳点头,他现在已经把棉花厂的电话背的滚瓜烂熟了。
班主任叫了两声,黎阳没听到,后桌悄悄戳了黎阳一下,黎阳这才站起来,脸发烫的道:“老师,对不起,我刚才发呆了。”
下课后,班主任对黎阳道:“来办公室。”
但不是谁都有他这种好运气的。
谭帅并不在这里,黎阳也不是来找他的,进屋就去搬墙角箱子里的零镚子。
装好了以后,黎阳骑着三轮车跟大毛去市里,按个小卖部和摆摊的地方问,问他们要不要换零钱。
看他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,谭帅也不多说啥了,把床移开,桌子挪到后墙根,踩着上了桌子。
大毛的弟弟闻声出来,把毛都快掉光的毯子扔到他大哥的身上。
踏着夕阳回到家,黎阳把这钱给谭帅,让他带着去南方,一分钱难倒英雄汉,人在外头难,能多带多少钱就多带多少。
第二天放假,黎阳一点都不敢耽误,天还没亮就去找大毛,让他把三轮车借自己用用。
有人要一块,有人要两块,黎阳给他们拆开清点,如果不着急用,还会再帮他们卷起来。
到了办公室,班主任倒是没教育他,只是让他去陈永良老师办公桌那里。
陈永良老师也在带高三的学生,他桌边站着两个学生,好像是在说啥作业的事情,黎阳就在旁边等着。
等那俩学生走了,黎阳上前两步,陈永良拿过来高高的一摞书刊,还有一个收音机,“这些你拿回去。”
黎阳一愣,“这、这又是社会好心人士给我的捐助?”
“啥?”陈永良没听清楚,扶了扶眼睛,道:“这是谭帅让我给你的。”
黎阳一下就放心了,乌溜溜的眼睛在书和收音机上打转。
“他前天找我问,哪些对语文和英语有提升,我给他介绍了几本书刊,他把钱给我,让我帮着把过去一年的都买回来给你。”陈永良拍了拍书,道:“有些卖光了,这里也不全,但够你看的了。”
黎阳赶紧道:“谢谢陈老师。”
“这录音机。”陈永良道:“他不知道咋调的,你们家房顶上也放了天线,可以收到说英语的电台。你那两天没在家,他找不到你教,就让我告诉你。”
目光落在那老旧的录音机上,黎阳一时没说话。
“我跟他说了,咱们学校天天听广播可以学英语,他说你好奇心重,没事听录音机解解闷……”
陈永良第一次听说让高三学生听这个解闷的,擦着眼镜跟黎阳道:“你的数理化一般都是满分,背东西很准确,政治和生物的答题技巧好好掌握,这几个月好好把语文和英语学一学,会有更好的成绩。”
说完,陈永良把写着收音机的调制方式的纸和剩下的零钱给黎阳。
东西有点多,黎阳一个人拿不了,正好郑铎进来送卷子,他帮着黎阳拎书回去。
看着黎阳小心翼翼的抱着那录音机,那珍惜的模样,是已经在用随身听的郑铎没有办法理解的。
中午回去,大毛和他弟弟已经在他家里等着黎阳了,黎阳到家就喝上了稀粥。
黎阳他们这个重新修建的房子比大毛他们的好多了,尤其是那个大大的天窗,将呼呼刮过的北风挡在外头,光亮都留下来,是他们这一片数一数二明亮的屋子。
谭帅走之前,煤准备的很足,可以从早烧到晚,他们三个在屋子里穿毛衣都觉得热。
可以看得出,大毛的弟弟还是有点拘谨,双腿并着坐在小凳子上,老老实实的看他哥收废品拿回来的小人书。
吃完饭,黎阳让他俩也一起睡午觉,大毛刚躺下去,脑袋转了好几下,他弟弟道:“有香味。”
黎阳从旁边扯出来一个用两片麻布缝起来的袋子,“是不是这个味儿?”
大毛的弟弟接过去,把脸凑近,使劲吸了两口,“桂花香。”
“这里面是干花瓣。”黎阳道:“秋天的时候,我去路两边捡的。”
当时他不知道听谁说的,这些干花瓣可以做啥东西,有人愿意花钱收,他就拿着袋子去扒拉那些凋谢的花瓣,结果捡了那么多,发觉根本没人收!
扔是不可能扔的,黎阳拿去送了邻居一些,剩下的就装到这里来了。
“你喜欢就送给你了。”看着大毛的弟弟抱着那东西,黎阳说道:“明年我领你一起捡。”
大毛的弟弟小声道谢,然后问道:“窗台那几盆种的是啥?”
这可把黎阳给问住了,那花籽是别人送的,他就种下去了,因为一直没开花,他也不知道是啥东西。
“你帮我照顾它们吧。”黎阳跟大毛弟弟道:“可能是我没伺候好,它们一直都这样。”
“好。”
大毛呼呼睡半天了,黎阳和大毛弟弟说着话,在淡淡的花香中睡了过去。
下午黎阳去上课,晚上回来,跟大毛兄弟俩凑在桌边,三个脑袋碰了好多次之后,按照步骤调收音机,滋滋啦啦的声音过后,终于听到了英语女主播的声音。
跟学校里学习英语的广播声音不一样,这里面好像有很多人,你一句,我一句,有快有慢,黎阳只能从她们大段的对话中,听到熟悉的单词,想要再确认时,又漏掉了接下来的很多话。
听了半个小时,黎阳感觉比当初刚看谭帅那两本外文书还要难很多。
因为单词是由二十六个字母组成的,但是发音却很复杂,有时候同一个词,因为语气和声调的不同,听起来相差都很多。
这个晚上,温暖的小屋子里广播的声音一直没有断,黎阳已经判断出来,作文跟这个相比,算是简单的。
转学到海城后,黎阳曾经扯后腿的几科在学习和老师的帮助下,已经得到了飞速的提升。
这几个月,黎阳深刻的体会到,考试是有技巧的。
有时,黎阳会思考,这些技巧本身对于学习是有帮助的吗?
一百分的英语,黎阳现在可以考到九十五分,但是,他接触到的外文书和广播,无时不刻的提醒他,差的太多了。
虽然现在高考考试只注重英语的写,黎阳还是觉得,一门语言,学了这么久,如果不能使用,太可惜了。
晚上,他关掉收音机,拿起笔开始写信。
谭帅出门,每天早上的牛奶就由黎阳他们三个人分,这个时节又开始过上了每天白菜萝卜土豆的日子,吃的人喘气都是这几种味儿。
黎阳十分怀念夏天时候的鸡架,便宜还有肉!
当然,这话不能说,要不害另外两个人要流哈喇子。
因为大毛今天冬天没去捡煤,跟他一起的小伙伴很担心,还特意来黎阳这里找过他几次,大毛说他以后都不去了,收破烂更挣钱。
黎阳也不知道大毛是咋认识这么多孩子的,听他们说,剥花生,捡鸭毛,捡瓜皮抠瓜子、糊纸盒赚钱,可以说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,黎阳真的是长了见识。
即便是海城这样的大城市,有很多闻名的工厂,但生活穷苦的人也不少,只是一些赚钱的法子可能多一些。
因为屋子里暖和,这些小孩说的热火朝天,就在这时,门被敲了几下,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。
黎阳去开门,寒风中的周乐冻的脸发白,话还没说就往屋里钻,“冻死我了!”
进来看到这么多小孩,周乐哈哈哈的大笑起来,“你们这成幼儿园了?”
一群擦着鼻涕的小孩不服气的道:“谁是幼儿园的,要上学我们也该小学毕业了。”
黎阳给他倒了一大缸子水,周乐隔着手套抱着搪瓷缸子取暖,使劲吸了吸鼻子,“好好,是我说错了,谭帅呢?”
黎阳就把他们离开的事情说了。
“唉哟,唉哟,我回来晚了!”周乐叫苦不迭,“都跟他说等我,就知道他不等我。”
黎阳道:“我放寒假的时候过去,你要一起吗?”
“寒假是一月二月吗?”周乐苦着脸,“不行,我爹逼着我过几天就得回B市。”
周乐扑了个空,没找到谭帅,给黎阳留下一堆东西就走了。
袋子里面好像都是吃的,跟小卖部里的不一样,包装很精致,亮晶晶的,还有好几大块英文包装的东西,黎阳认出来了,上面写的是巧克力。
一群小孩子的眼睛跟探照灯似的盯着看,黎阳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给他们分。
巧克力一块比他手掌还大,掰开每个人分一角,一群人围着炉子在那舔巧克力,真的很好吃,每个人把手指头上沾的都吸干净了。
这些小孩心满意足的离开了,黎阳接着看书。
除了那两本外文书和许教授寄过来的,黎阳还有谭帅买的书刊,他看书快,怕一下看完了,每天半本,觉得重要的会多看两遍,其他时间就看那些英文说明书。
黎阳很喜欢这些说明书,因为这些上面都标注了商品的种种信息,看着上面的简笔图,黎阳会想,这些从来没见过的东西,到底是怎么生产出来的。
上学的时候,黎阳想要把收音机调到放歌,大毛的弟弟摇头,“还是听那个广播吧,那里面人说话有意思。”
就这样,黎阳放学的时候使用收音机,上学的时候大毛的弟弟使用,录音机成了最忙的那个。
因为十八班和二十班对门,黎阳见到郑铎的次数多了,跟他说话才知道,郑铎之所以想要认识他,是因为越野赛的事情。
从起点出发后,郑铎一直都在黎阳的后面,他以为黎阳到终点时是体力不支,所以自己夺得了第一名,结果一转头,他看到黎阳领着奖品嗖嗖往学校跑,根本不像是累极的样子。
“为甚么不去争第一?”郑铎问黎阳。
黎阳道:“我想要的是那个台灯。”
心里的疑问被解答,郑铎却更不明白了,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台灯放弃第一名。
在郑铎心里,第一名是荣誉,这是实力,奖品只是附加的,而在黎阳眼中,如果没有这个台灯,越野赛对他没有任何意义。
两个人在交谈中,发现了彼此明显的不同,不单单是有钱没钱,还有其他。
每个周日,黎阳都会去棉花厂,跟接线员说一声,家里挺好的。
他走后不知道啥时候,谭帅从南方找个地方打电话回来,就会从机线员口中听到黎阳的留下的话,有事也多说两句,接线员记下来,等下次黎阳来,再转告。
上次黎阳把汇钱的事情写信给家里后,好久没有受到家里的来信,不知道有没有找到汇钱的人。
黎阳继续给家里去信,写现在的学习和生活,还有寒假要去南方,不能回去过年,让家里头那边放心。
星期五的中午,黎阳拿着写好的信,先送去了邮箱,然后回家。
离老远的,他看到巷子口一堆摩托车,各种颜色都有,摩托车旁边的人穿的也很时髦,跟旁边简陋的摊子在一起,显得格格不入。
往前走了一段距离,黎阳就看到旁边熟悉的商贩冲他做手势,黎阳走过去,问道:“咋了?”
卖麻花的姑娘急道:“这些人好像要找你麻烦,你先别回家,找个地方避一避。”
“是啊,他们来半天了,一直在打听你家住在哪里,我们都说不知道……”卖鞋垫子的大娘语气也很担忧。
黎阳不明白,他没有惹祸,为啥会有人找他麻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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