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
第二十三章
海城的渔业比较发达,为了更好的保存海产品,前几年,临海地区相继建立了大小冷库几十座。
老曹修理厂主要修理机械、机器和车辆以及一些家电,从来都不涉及冷库的维修和保养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谭帅去冷库修水泵,那个时候还是冬天,机器正闲置维护,他用了两条烟,跟着那里的师傅拆卸了冷库内外机,研究了两天。
所以,修建冰库是谭帅自费学习的产物。
黎阳身上的怀表也一样。
虽然没见过,但是黎阳知道冰箱是能制冷的,眼前这个小房子一样的东西竟然能冻冰棍,确实出乎了他的想象。
压缩机周遭多了好几条管子、压力表,甚至还有一个单独的电表箱……
管子接到小房子里面,黎阳刚打开门,就感觉到一股森冷的寒意,进去看到三面墙上悬挂的曲曲折折的铜管时,十分惊讶。
这么多铜管得多少钱,这是黎阳脑袋里第一个想到的……
这摩托车是做为废品回收回来的,不知道是怎么骑的,撞的七零八落,不停有油往地上低落,很多凹陷的铁板没办法拆下来,谭帅就直接用喷火的枪切割下来。
因为家里穷,吃的东西很少买,就算是有,黎阳也跟大哥一起分享,从来没有想过什么剩下的不剩下的,听到谭帅这样说,笑道:“喂你还挑三拣四的,吃不吃,不吃我走了!”
模具里的水冻的结结实实,木棍拔不动,黎阳就将模具抬出来,放到旁边的木桶水中浸泡了几下,这下再抓着木棍,冰棍就顺利的从模具里面出来了。
把几个步骤看完,黎阳终于发现,这竟然是做冰棍的配方!
“这是从哪里弄来的?”黎阳转头问谭帅。
白糖一袋都是五百克,牛奶一桶十斤,并不用担心多了或者少了。
第一次做,不能太冒进,得先试验两把。
谭帅一口下去,一大块不见了,他咔擦咔擦嚼了几下,咽下去,道:“挺好的。”
一舀子水称出一个大概重量,然后一下一下往锅里倒,烧开之后,再剪开绵白糖的袋子口,把糖倒进去,接着是牛奶。
“那是一定的。”
打了个哆嗦,黎阳赶紧从冷库里出来,把门关好。
黎阳接过谭帅递过来的纸,上面是手写的字——糯米粉1斤,牛奶10斤,水24斤,白糖6斤……
大家伙再尝之后,都说跟外头卖的冰棍没啥区别,黎阳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灶膛里面火慢慢熄灭,在等着锅里的东西慢慢凉下来时,黎阳用大盆清洗了刚拿到手的木棍和模具,做饭的师傅也帮着一起。
谭帅满手都是黑污,浓黑的眉峰隐隐有几分汗意,他刚一抬头,那凉嗖嗖的冰棍就到了嘴边,黎阳满脸欢喜的道:“你先尝尝,看看咋样。”
看门的大爷虽然知道,谭帅也不敢听他的,所以特意去问了靠得住的人,不单知道了怎么做冰棍,还白拿了两张洗澡票。
拿着冰棍,黎阳飞奔到谭帅跟前,兴奋的道:“做好了!”
所有的模具都搬去了冷库,黎阳检查了好几遍门,确定关严了,洗手,然后跑去帮着谭帅干活。
倒完之后用勺子搅和搅和,然后再加糯米粉水,继续熬煮。
因为谭帅提前打过招呼,这里的后厨把空下来的锅早就刷的干干净净,黎阳用称称出糯米粉,做饭的师傅帮着往里加水,搅和匀。
接下来就不是黎阳能帮忙的了,他掏出怀表看了一下时间,快到半个小时了,立刻去到冷库。
厨房里面,做饭的师傅从锅里舀出来粘稠的糖汁,倒进模具中,这一锅,做了二百零三根冰棍。
要是小一点,这一锅起码能出二百三十根以上。
从前黎阳吃冰棍时,只以为是用糖水冻成的,没想到比想象的还要稍微复杂一些。
恶狠狠的咬了一口,谭帅一边咬着冰,凶道:“再去给我拿一根。”
谭帅去旁边抬了一堆冰棍模具过来,竟然还都是铁的,一排十个。
一样的步骤,一样的操作,因为有了上次的经验,这回明显快了不少,不到一个小时,配制、熬煮、分装模具、冻结,脱模,全都做完了。
这只是第一次试验,把所有冰棍从模具中弄出来之后,一排排的摆放在冰库里头,黎阳接着开始做第二回。
“知道了!”黎阳远远的应了一声,将装着糖汁的模具放在冷库里面,临走之前把木棍一个个的插进模具中。
没想到这些东西提前都准备好了,黎阳当然没啥可说的,撸起袖子就开始干呗。
工棚外面停了一辆被撞的面目全非的摩托车,谭帅跟着工人一块一块的拆卸车的零部件,远远的看到黎阳抬着模具往冷库走,喊道:“出来把门关严实了。”
“昨天咱们去澡堂碰到的大爷,他闺女就在雪糕厂上班,这么简单的配料,他们那看门的大爷都知道。”
第二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,谭帅未免也太厉害了,只有一个压缩机,就能弄出来一个冷库!
冷库的角落里放着几桶牛奶,黎阳问道:“这是干啥?”
“你胃不好,少吃冰的。”黎阳站起来,没再给谭帅拿,将刚做好的冰棍拿去给院子里的人分了分。
“等会你就知道了。”谭帅拍了拍手,“看完得干活了。”
黎阳有些过意不去,一个劲的道谢,师傅笑着道:“我闲着也是闲着,等做好了,正好也沾光尝尝。”
很快,地上就摊了一堆破破烂烂的零件,中间的发动机看上去也损坏的比较厉害。
刚做好的冰棍比黎阳的手还长,白色不透明,带着冰碴,周遭冒凉气,光看着就觉得很冰爽。
“谭师傅这模具做的太大了!”做饭的师傅感叹着。
看着黎阳头也不回的背影,谭帅磨了磨牙,他总觉得这小子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,从前一口一个“谭哥”,现在家里外头都在管他!
“真的吗?”黎阳高兴的眯起了眼睛,自己也咬了一口,一股冰凉进到嘴里,甜甜的,还带着一股熟悉的奶香,真的跟他从前吃的冰棍一样!
黎阳又把冰棍递到谭帅的嘴边,谭帅看他,“做了那么多,你给我你吃剩下的?”
因为怕糊锅,又怕糯米结块,黎阳用勺子不停的搅拌,一直到胳膊酸了,锅里看上去变得有些粘稠,他才停下来。
因为糖和牛奶都是有数的,黎阳这一天只做了七回,中午帮着做了午饭,和大家伙一起吃了。
一千多根雪糕垒成一个矮垛,看着就很甜。
糯米粉一斤0.3元,白砂糖一袋一斤1元,牛奶一斤0.2元,每根冰棍的成本差不多是四分三厘,黎阳问过了,谭帅说白糖买的多了还能再便宜点,成本大概能到四分,如果用一部分糖精代替糖,成本会更低。
按照五分钱一根批发,一根冰棍赚七厘到一分,听起来不多,但是一次做出来二百多根,卖出去就能赚一块四到到两块钱。
做的过程并不难,一天做几十回都不是事,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。
黎阳把这个烦恼跟谭帅说,谭帅道:“这叫什么事,晚上你去找大毛,他可能还嫌弃你今天做的少。”
大毛一个小孩子一天能卖一千多根冰棍?
黎阳有点不太相信。
不太明白谭帅说这话的意思,不过黎阳的确是准备拿冰棍回去给大毛哥俩尝一尝的。
晚上回去,黎阳骑着自行车带着谭帅,一边走一边叮嘱谭帅拿好冰棍,别化了。
守着那么大一个冰库,黎阳满怀信心,一鼓作气骑到了长寻坡顶上,中间歇都没歇,直接到了大毛家。
捡不到煤,大毛这些日子走街串巷收破烂,黎阳到时,他正在捆一堆废纸。
走了这一路,即便盖着毛巾,冰棍在搪瓷缸里化了不少,黎阳赶紧递给大毛,让他赶紧吃。
大毛先把看上去完整的冰棍分给弟弟,自己拿了一根,先把上面的水舔掉,然后才道:“这是从哪儿买的啊?”
“我自己做的。”
黎阳把事情简单的跟大毛一说,大毛黑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,“真的啊,你今天做了多少?”
“除了分着吃的,还有一千四百一十二根。”
“做了一天就只有这么点吗?”大毛看着黎阳,“你不是说那冷库很大吗?”
“大是大,但是糖和牛奶不够了,谭哥去跟人订货,明天肯定有很多。”黎阳道。
“那就好。”大毛像是舒了一口气,“还是跟雪糕厂一样,五分钱一根?”
黎阳点头,大毛特别豪气的道:“这一千四百根给我留着,我们明天去拿,你多做点啊,要不都不够分的。”
黎阳原本想问他咋能卖那么多,不经意间瞥到地上散落的一个红色硬皮,四个角已经破损的很厉害了,中间四个字——英语字典。
这是从大毛收回来的废纸中掉下来的,黎阳捡起来一看,外面一层皮,还有里面两张印着出版社的薄纸,不知道是散落的,还是不小心脱线了。
这两张纸确实没用,但是这四个字,却像是一盏灯,“唰”的一下照亮了黎阳脑袋。
他现在高二,确实看不懂那两本纯英文的书,但是还有字典啊,有字典就可以查出来不认识的单词!
怎么之前就没想到这茬,黎阳敲了敲脑袋!
其实这也不能怪黎阳,他读了这么多年书,汉语字典都没有一本,英语字典更是见都没见过,可不是那让两本书又白白的在箱子里躺了这么多天。
这个突然的发现,让黎阳很高兴,他同大毛约好了明天的事情,脚步飞快的往家走去。
做冰棍的这几样东西,牛奶比较特殊,得和牧场的人订,谭帅之所以能拿到这么低价格的牛奶,是因为牧场的人跟机械厂的家属们商量过,谁家不用喝牛奶,把这份额让出来,月底就能得到卖牛奶的钱。
这样每天能匀出来四五百斤,谭帅交了定金,每天早上有专门的人送过去,再结清。
谭帅不像黎阳,他不怕做多了卖不出去,冷库能装两三吨冰棍,反正机器得一直开着,里面东西多少,用电也差不太多。
门敞着,黎阳在炉子上炝锅炒豆芽,豆芽是卖豆腐那家发的,很便宜,两把才几分钱。
谭帅正听着黎阳跟他说字典的事,邻居有人拿拎着收音机来了。
屋里头暗,又闷热,谭帅在外面给他修,没一会儿就捣鼓好了。
邻居没着急走,站在外头跟谭帅说话,“你这一身本事,应该去南边闯闯,那头现在热火朝天的,很多人去都发财了。”
这话已经很多人跟谭帅说过了,有的是真心的,有的只是随口一提,屋里的黎阳此时却是竖起了耳朵。
“现在脱不开身。”谭帅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“有空的话,秋天去看看。”
黎阳低着头把菜盛出来,很快谭帅就回来了,俩人端着饭碗站在门外吃。
刚做完饭,屋子油烟大,又热,大家伙都愿意在外面吃,起码巷子里偶尔有点穿堂风。
看着黎阳一根根的吃豆芽,谭帅道:“咋了,刚才还叽叽喳喳的,现在成了锯了嘴的葫芦?”
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,黎阳看着他,“谭哥,咱们秋天要离开这吗?”
“耳朵可够尖的。”谭帅英俊的脸露出促狭的笑,“还不一定的事,再说了,我去我的,你跟着凑啥热闹。”
黎阳半天没吭声,等到谭帅洗碗的时候,突然道:“我还欠你那么多钱,你不带着我,不怕我不还吗?”
“人不大,胆子可不小!”谭帅用手捏了捏黎阳的脖颈后面,“你敢!”
眼睛立了起来,黎阳喊道:“撒开,你的手上有油!”
俩人的对话在谭帅嚣张的大笑中结束了。
翌日,再去糖厂和木材厂,这次装的更多,把两个人的兜里的钱几乎都给掏空了。
黎阳特意绕了个弯去市里最大的新华书店,书店开门很早,窗几明亮,楼梯口的大花盆比黎阳的的腿还高,里面种着不知道是啥的绿色植物。
书店的地板干干净净,里面很大,但是特别安静,往里走时,黎阳特意看了一眼自己的鞋,确定没有泥巴了,才抬起头。
书架和展台上全是书,乍一看过去,让人眼花缭乱。
黎阳老家镇上也有书店,不过很小,一半卖书,一半卖文具,有一面墙上是书往外租,冬天还卖糖葫芦,与其说是书店,更像是个杂货店。
像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,黎阳的眼睛都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,恨不得在这里面团团乱转,他身后的谭帅走到前面的柜台,问了字典,年轻的姑娘便去旁边拿了过来。
32开硬精装的汉英字典,五块钱。
黎阳和谭帅把兜都翻出来,凑到一起,结果还不到三块钱,最后这本字典又重新回到了它之前呆的架子上面。
黎阳和谭帅出了书店,骑上了骑行车和三轮车,风风火火的冲着南山而去。
因为在书店里耽搁些时间,黎阳到时,大毛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他了。
大毛旁边还有十几个孩子,他们每个人身边都立着一个自行车,自行车后座绑着白色保温箱,有几个小孩脑袋才比那箱子高一点点……
“我们每个人一百根冰棍!”大毛手一划,这样跟黎阳说道。
说完,大毛掏出一把零钱,黎阳把皱皱巴巴的钱快速的拢好了,然后带着大毛进冰库,把保温箱放在地上,五根五根的把冰棍头冲下竖着放进箱子里头。
“这冰棍可真不小。”大毛道。
黎阳只收了五块钱,给他装了一百一十根,大毛也没着急把箱子抱出去,而是帮后面的人再继续装。
收了七十块钱,冰库里也空了,黎阳和谭帅帮他们把保温箱绑好,大毛和那些孩子一起蹬着自行车离开,走之前告诉黎阳今天多做点,还有好几个同伴也想跟着卖冰棍。
感叹着这些小孩竟然这么厉害,黎阳美滋滋的想这一下赚了十几块钱,赶紧烧火继续熬糖水。
能用的锅只有一口,为了能节省时间,熬好后,黎阳把糖水舀到桶里慢慢晾,腾出来锅继续煮。
通常煮了两三锅出来,桶里的才晾好,然后舀进模具里,送进冰库冻上。
一次做二百到二百一十根冰棍,在几个人的帮忙下,黎阳煮了三十多锅,做出来六千多根冰棍。
说起来轻省,但干了一天也挺累的,尤其是要不停的搅和锅,两条胳膊像是酸掉的面条。
但是,一想到这六千多根冰棍都卖出去,就能赚五六十块钱,黎阳立刻就觉得自己可以不吃不喝接着干!
当然,有谭帅看着,他也不敢这样做。
晚上回去,黎阳手抖的握不住自行车把,老老实实的坐到了三轮车里。
照例先到大毛家,黎阳跟大毛通了气,大毛他们不到半天就把那一百根冰棍卖完了,每个人赚了四五块钱,告诉黎阳多多做就行。
从大毛那出来,黎阳拎着一小捆苦菜,不知道他从那里挖的,菜根上还带着泥巴。
窄小的门口旁,蛇皮袋子放在墙边,年轻的男人坐在蛇皮袋子上,不耐烦的看着左右。
寻思着晚上做啥饭,黎阳下车后发现自家门口坐着一个人,愣了一下,吃惊道:“三哥?”
张富文扶着墙站起来,忍着腿上一阵阵酸麻,抱怨道:“你咋才回来,我都等你半天了。”
张富文是黎阳大姑嫁的小儿子,只比黎阳大一岁,在他们老家镇上长大,虽然住的不算远,但是只有过年黎阳跟着父亲去镇上给大姑送鸡和粮食的时候,才能碰上一面,平时没有什么来往。
上次黎阳去大姑家借钱,呆的算是时间久的,只是张富文一直关在屋里,没说两句话。
谭帅开门,黎阳赶紧拎着墙边的袋子往里走,张富文犹豫了一下,跟了进去,看到里面的屋子小小的,只有一张床,皱眉道:“你就住这儿?”
黎阳点头,一边跟谭帅介绍这是他堂哥,一边应道:“我到海城之后就跟谭哥一起住在这。”
黎阳招呼他坐,张富文没动,问道:“你不是在这赚了大钱,咋还住这么破,这里都是些啥人啊?”
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浓浓的嫌弃,黎阳倒水的手慢了一下,道:“这看着破,其实挺方便的,多少人到海城还没地方住呢,我觉得挺好的。三哥,你听谁说我挣钱了,我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爸拉着你哥去市里看病,我妈去进货的时候正好碰到了。”张富文看着黎阳,撇嘴道:“你爸把借我家的钱都还了,不是你汇回去的,那一千多哪里来的?”
听着他一口一个“你爸”,黎阳慢慢皱起了眉,他不是一个喜欢挑刺的人,但是这个三哥说话听着不得劲,而且,他打钱回去是想让家里先给大哥治病,咋还先还债了。
耐着性子,黎阳解释道:“我大哥的病不能多耽误,钱是我从谭哥那借的。”
“是吗?”张富文看着谭帅,一脸的不相信,黎阳过完年来的海城,顶多和这人认识三个多月,就敢借那么多钱给他?
真当自己是三岁小孩子呢!
眼下黎阳更想知道大哥的病情,问道:“三哥,我大哥去市里检查结果咋样?”
“我哪儿知道啊。”张富文道:“我妈也没跟我说。”
慢慢吸了一口气,黎阳问道:“那三哥你到海城是干啥来了?”
“看看你在这里干啥,我也想找点事儿做。”
黎阳一边摘菜,一边道:“我到海城来先卖了几个月红薯,天热了,昨天开始做冰棍。”
“卖红薯这么挣钱?!”张富文一脸纠结的问道,他不想念书,但也不做那么丢面子的活。
“天气冷的时候,卖的好一天能有十几块钱,正常一天六到八块钱,现在热了不行。”黎阳语气平平的道。
“我不卖红薯,那个有、有点……”张富文想说脏,但没说出口,道:“这里厂子不是很多吗,没有别的活?”
“不太好找,小工厂里面的工资是死的,一个月只有几十块钱。”
本来还想出去买个菜,现在黎阳就把苦菜洗干净,用热水烫一下,加盐和酱油醋拌一拌,然后煮了一锅疙瘩汤。
黎阳的大姑父是做老师的,大姑在镇上开了个商店,算是不缺钱的人家,张富文是家里小儿子,吃喝穿戴都比别人好,他进了这个小房子都觉得憋屈,再看到这寒酸的晚饭,只觉得跟猪食一下,没法下咽。
看着他的脸,谭帅呼噜呼噜,吃的比平时声音还大。
吃完饭,张富文呆不住了,想要拿着东西去找住的地方,黎阳虽然觉得跟他不咋太对付,但想到他跑这么远来,人生地不熟的,还是劝道:“住旅馆贵,三四个晚上顶这里一个月的租金,要是想在这里干活,还是住这边更合适。”
张富文从家走时,揣了几百块钱,见黎阳不肯说出赚钱的路子,也不多多呆,满不在乎的走了。
因为突然见到了亲戚,黎阳又开始惦记家里,吃完饭去买信封和邮票,伏在桌上写信。
不管咋样,第二天黎阳还是精神抖擞的起来了,谭帅骑着装满东西的三轮车,黎阳坐在边上,先到书店,买下了那本字典,立刻往南边走。
今天黎阳来的早,到地方先给字典包上牛皮纸的书皮,然后放到箱子上面,出去烧火做冰棍。
大毛和一群半大的孩子骑着自行车到了,比昨天的人更多,他们抓着手里的零钱举的高高的,有的喊要一百根,有的要一百五十根,其中还有好几个女孩。
这几个女孩是他们中个头最高的……
眼下没啥活,黎阳收钱,谭帅进去装冰棍,他手大又稳,一百根的多装十根,一百五十根的多装十五根,这些孩子都挺高兴的。
装完时间还早,黎阳把昨天做坏的冰棍拿出来给他们分,有的当场就吃光了,有的放到保温箱里头,不知道是等热的时候再吃,还是拿回去给家里人。
黎阳特意叮嘱大毛,让他少给弟弟吃冰棍,小孩子吃多了容易坏肚子。
大毛道:“他很听话,从来都不给我要吃的。”
黎阳心想,我知道他不要,我是怕是老是给他。
这些孩子真是厉害,早上像是一股风,一来一去,刮走了三千根冰棍,黎阳和谭帅进账约莫三十块!
大毛他们每一支冰棍卖一毛钱,快要化的时候,七八分也行,一箱子能赚五到十块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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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城的渔业比较发达,为了更好的保存海产品,前几年,临海地区相继建立了大小冷库几十座。
老曹修理厂主要修理机械、机器和车辆以及一些家电,从来都不涉及冷库的维修和保养。
一次偶然的机会,谭帅去冷库修水泵,那个时候还是冬天,机器正闲置维护,他用了两条烟,跟着那里的师傅拆卸了冷库内外机,研究了两天。
所以,修建冰库是谭帅自费学习的产物。
黎阳身上的怀表也一样。
虽然没见过,但是黎阳知道冰箱是能制冷的,眼前这个小房子一样的东西竟然能冻冰棍,确实出乎了他的想象。
压缩机周遭多了好几条管子、压力表,甚至还有一个单独的电表箱……
管子接到小房子里面,黎阳刚打开门,就感觉到一股森冷的寒意,进去看到三面墙上悬挂的曲曲折折的铜管时,十分惊讶。
这么多铜管得多少钱,这是黎阳脑袋里第一个想到的……
这摩托车是做为废品回收回来的,不知道是怎么骑的,撞的七零八落,不停有油往地上低落,很多凹陷的铁板没办法拆下来,谭帅就直接用喷火的枪切割下来。
因为家里穷,吃的东西很少买,就算是有,黎阳也跟大哥一起分享,从来没有想过什么剩下的不剩下的,听到谭帅这样说,笑道:“喂你还挑三拣四的,吃不吃,不吃我走了!”
模具里的水冻的结结实实,木棍拔不动,黎阳就将模具抬出来,放到旁边的木桶水中浸泡了几下,这下再抓着木棍,冰棍就顺利的从模具里面出来了。
把几个步骤看完,黎阳终于发现,这竟然是做冰棍的配方!
“这是从哪里弄来的?”黎阳转头问谭帅。
白糖一袋都是五百克,牛奶一桶十斤,并不用担心多了或者少了。
第一次做,不能太冒进,得先试验两把。
谭帅一口下去,一大块不见了,他咔擦咔擦嚼了几下,咽下去,道:“挺好的。”
一舀子水称出一个大概重量,然后一下一下往锅里倒,烧开之后,再剪开绵白糖的袋子口,把糖倒进去,接着是牛奶。
“那是一定的。”
打了个哆嗦,黎阳赶紧从冷库里出来,把门关好。
黎阳接过谭帅递过来的纸,上面是手写的字——糯米粉1斤,牛奶10斤,水24斤,白糖6斤……
大家伙再尝之后,都说跟外头卖的冰棍没啥区别,黎阳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灶膛里面火慢慢熄灭,在等着锅里的东西慢慢凉下来时,黎阳用大盆清洗了刚拿到手的木棍和模具,做饭的师傅也帮着一起。
谭帅满手都是黑污,浓黑的眉峰隐隐有几分汗意,他刚一抬头,那凉嗖嗖的冰棍就到了嘴边,黎阳满脸欢喜的道:“你先尝尝,看看咋样。”
看门的大爷虽然知道,谭帅也不敢听他的,所以特意去问了靠得住的人,不单知道了怎么做冰棍,还白拿了两张洗澡票。
拿着冰棍,黎阳飞奔到谭帅跟前,兴奋的道:“做好了!”
所有的模具都搬去了冷库,黎阳检查了好几遍门,确定关严了,洗手,然后跑去帮着谭帅干活。
倒完之后用勺子搅和搅和,然后再加糯米粉水,继续熬煮。
因为谭帅提前打过招呼,这里的后厨把空下来的锅早就刷的干干净净,黎阳用称称出糯米粉,做饭的师傅帮着往里加水,搅和匀。
接下来就不是黎阳能帮忙的了,他掏出怀表看了一下时间,快到半个小时了,立刻去到冷库。
厨房里面,做饭的师傅从锅里舀出来粘稠的糖汁,倒进模具中,这一锅,做了二百零三根冰棍。
要是小一点,这一锅起码能出二百三十根以上。
从前黎阳吃冰棍时,只以为是用糖水冻成的,没想到比想象的还要稍微复杂一些。
恶狠狠的咬了一口,谭帅一边咬着冰,凶道:“再去给我拿一根。”
谭帅去旁边抬了一堆冰棍模具过来,竟然还都是铁的,一排十个。
一样的步骤,一样的操作,因为有了上次的经验,这回明显快了不少,不到一个小时,配制、熬煮、分装模具、冻结,脱模,全都做完了。
这只是第一次试验,把所有冰棍从模具中弄出来之后,一排排的摆放在冰库里头,黎阳接着开始做第二回。
“知道了!”黎阳远远的应了一声,将装着糖汁的模具放在冷库里面,临走之前把木棍一个个的插进模具中。
没想到这些东西提前都准备好了,黎阳当然没啥可说的,撸起袖子就开始干呗。
工棚外面停了一辆被撞的面目全非的摩托车,谭帅跟着工人一块一块的拆卸车的零部件,远远的看到黎阳抬着模具往冷库走,喊道:“出来把门关严实了。”
“昨天咱们去澡堂碰到的大爷,他闺女就在雪糕厂上班,这么简单的配料,他们那看门的大爷都知道。”
第二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,谭帅未免也太厉害了,只有一个压缩机,就能弄出来一个冷库!
冷库的角落里放着几桶牛奶,黎阳问道:“这是干啥?”
“你胃不好,少吃冰的。”黎阳站起来,没再给谭帅拿,将刚做好的冰棍拿去给院子里的人分了分。
“等会你就知道了。”谭帅拍了拍手,“看完得干活了。”
黎阳有些过意不去,一个劲的道谢,师傅笑着道:“我闲着也是闲着,等做好了,正好也沾光尝尝。”
很快,地上就摊了一堆破破烂烂的零件,中间的发动机看上去也损坏的比较厉害。
刚做好的冰棍比黎阳的手还长,白色不透明,带着冰碴,周遭冒凉气,光看着就觉得很冰爽。
“谭师傅这模具做的太大了!”做饭的师傅感叹着。
看着黎阳头也不回的背影,谭帅磨了磨牙,他总觉得这小子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,从前一口一个“谭哥”,现在家里外头都在管他!
“真的吗?”黎阳高兴的眯起了眼睛,自己也咬了一口,一股冰凉进到嘴里,甜甜的,还带着一股熟悉的奶香,真的跟他从前吃的冰棍一样!
黎阳又把冰棍递到谭帅的嘴边,谭帅看他,“做了那么多,你给我你吃剩下的?”
因为怕糊锅,又怕糯米结块,黎阳用勺子不停的搅拌,一直到胳膊酸了,锅里看上去变得有些粘稠,他才停下来。
因为糖和牛奶都是有数的,黎阳这一天只做了七回,中午帮着做了午饭,和大家伙一起吃了。
一千多根雪糕垒成一个矮垛,看着就很甜。
糯米粉一斤0.3元,白砂糖一袋一斤1元,牛奶一斤0.2元,每根冰棍的成本差不多是四分三厘,黎阳问过了,谭帅说白糖买的多了还能再便宜点,成本大概能到四分,如果用一部分糖精代替糖,成本会更低。
按照五分钱一根批发,一根冰棍赚七厘到一分,听起来不多,但是一次做出来二百多根,卖出去就能赚一块四到到两块钱。
做的过程并不难,一天做几十回都不是事,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。
黎阳把这个烦恼跟谭帅说,谭帅道:“这叫什么事,晚上你去找大毛,他可能还嫌弃你今天做的少。”
大毛一个小孩子一天能卖一千多根冰棍?
黎阳有点不太相信。
不太明白谭帅说这话的意思,不过黎阳的确是准备拿冰棍回去给大毛哥俩尝一尝的。
晚上回去,黎阳骑着自行车带着谭帅,一边走一边叮嘱谭帅拿好冰棍,别化了。
守着那么大一个冰库,黎阳满怀信心,一鼓作气骑到了长寻坡顶上,中间歇都没歇,直接到了大毛家。
捡不到煤,大毛这些日子走街串巷收破烂,黎阳到时,他正在捆一堆废纸。
走了这一路,即便盖着毛巾,冰棍在搪瓷缸里化了不少,黎阳赶紧递给大毛,让他赶紧吃。
大毛先把看上去完整的冰棍分给弟弟,自己拿了一根,先把上面的水舔掉,然后才道:“这是从哪儿买的啊?”
“我自己做的。”
黎阳把事情简单的跟大毛一说,大毛黑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,“真的啊,你今天做了多少?”
“除了分着吃的,还有一千四百一十二根。”
“做了一天就只有这么点吗?”大毛看着黎阳,“你不是说那冷库很大吗?”
“大是大,但是糖和牛奶不够了,谭哥去跟人订货,明天肯定有很多。”黎阳道。
“那就好。”大毛像是舒了一口气,“还是跟雪糕厂一样,五分钱一根?”
黎阳点头,大毛特别豪气的道:“这一千四百根给我留着,我们明天去拿,你多做点啊,要不都不够分的。”
黎阳原本想问他咋能卖那么多,不经意间瞥到地上散落的一个红色硬皮,四个角已经破损的很厉害了,中间四个字——英语字典。
这是从大毛收回来的废纸中掉下来的,黎阳捡起来一看,外面一层皮,还有里面两张印着出版社的薄纸,不知道是散落的,还是不小心脱线了。
这两张纸确实没用,但是这四个字,却像是一盏灯,“唰”的一下照亮了黎阳脑袋。
他现在高二,确实看不懂那两本纯英文的书,但是还有字典啊,有字典就可以查出来不认识的单词!
怎么之前就没想到这茬,黎阳敲了敲脑袋!
其实这也不能怪黎阳,他读了这么多年书,汉语字典都没有一本,英语字典更是见都没见过,可不是那让两本书又白白的在箱子里躺了这么多天。
这个突然的发现,让黎阳很高兴,他同大毛约好了明天的事情,脚步飞快的往家走去。
做冰棍的这几样东西,牛奶比较特殊,得和牧场的人订,谭帅之所以能拿到这么低价格的牛奶,是因为牧场的人跟机械厂的家属们商量过,谁家不用喝牛奶,把这份额让出来,月底就能得到卖牛奶的钱。
这样每天能匀出来四五百斤,谭帅交了定金,每天早上有专门的人送过去,再结清。
谭帅不像黎阳,他不怕做多了卖不出去,冷库能装两三吨冰棍,反正机器得一直开着,里面东西多少,用电也差不太多。
门敞着,黎阳在炉子上炝锅炒豆芽,豆芽是卖豆腐那家发的,很便宜,两把才几分钱。
谭帅正听着黎阳跟他说字典的事,邻居有人拿拎着收音机来了。
屋里头暗,又闷热,谭帅在外面给他修,没一会儿就捣鼓好了。
邻居没着急走,站在外头跟谭帅说话,“你这一身本事,应该去南边闯闯,那头现在热火朝天的,很多人去都发财了。”
这话已经很多人跟谭帅说过了,有的是真心的,有的只是随口一提,屋里的黎阳此时却是竖起了耳朵。
“现在脱不开身。”谭帅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“有空的话,秋天去看看。”
黎阳低着头把菜盛出来,很快谭帅就回来了,俩人端着饭碗站在门外吃。
刚做完饭,屋子油烟大,又热,大家伙都愿意在外面吃,起码巷子里偶尔有点穿堂风。
看着黎阳一根根的吃豆芽,谭帅道:“咋了,刚才还叽叽喳喳的,现在成了锯了嘴的葫芦?”
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,黎阳看着他,“谭哥,咱们秋天要离开这吗?”
“耳朵可够尖的。”谭帅英俊的脸露出促狭的笑,“还不一定的事,再说了,我去我的,你跟着凑啥热闹。”
黎阳半天没吭声,等到谭帅洗碗的时候,突然道:“我还欠你那么多钱,你不带着我,不怕我不还吗?”
“人不大,胆子可不小!”谭帅用手捏了捏黎阳的脖颈后面,“你敢!”
眼睛立了起来,黎阳喊道:“撒开,你的手上有油!”
俩人的对话在谭帅嚣张的大笑中结束了。
翌日,再去糖厂和木材厂,这次装的更多,把两个人的兜里的钱几乎都给掏空了。
黎阳特意绕了个弯去市里最大的新华书店,书店开门很早,窗几明亮,楼梯口的大花盆比黎阳的的腿还高,里面种着不知道是啥的绿色植物。
书店的地板干干净净,里面很大,但是特别安静,往里走时,黎阳特意看了一眼自己的鞋,确定没有泥巴了,才抬起头。
书架和展台上全是书,乍一看过去,让人眼花缭乱。
黎阳老家镇上也有书店,不过很小,一半卖书,一半卖文具,有一面墙上是书往外租,冬天还卖糖葫芦,与其说是书店,更像是个杂货店。
像一只掉进米缸的老鼠,黎阳的眼睛都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,恨不得在这里面团团乱转,他身后的谭帅走到前面的柜台,问了字典,年轻的姑娘便去旁边拿了过来。
32开硬精装的汉英字典,五块钱。
黎阳和谭帅把兜都翻出来,凑到一起,结果还不到三块钱,最后这本字典又重新回到了它之前呆的架子上面。
黎阳和谭帅出了书店,骑上了骑行车和三轮车,风风火火的冲着南山而去。
因为在书店里耽搁些时间,黎阳到时,大毛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他了。
大毛旁边还有十几个孩子,他们每个人身边都立着一个自行车,自行车后座绑着白色保温箱,有几个小孩脑袋才比那箱子高一点点……
“我们每个人一百根冰棍!”大毛手一划,这样跟黎阳说道。
说完,大毛掏出一把零钱,黎阳把皱皱巴巴的钱快速的拢好了,然后带着大毛进冰库,把保温箱放在地上,五根五根的把冰棍头冲下竖着放进箱子里头。
“这冰棍可真不小。”大毛道。
黎阳只收了五块钱,给他装了一百一十根,大毛也没着急把箱子抱出去,而是帮后面的人再继续装。
收了七十块钱,冰库里也空了,黎阳和谭帅帮他们把保温箱绑好,大毛和那些孩子一起蹬着自行车离开,走之前告诉黎阳今天多做点,还有好几个同伴也想跟着卖冰棍。
感叹着这些小孩竟然这么厉害,黎阳美滋滋的想这一下赚了十几块钱,赶紧烧火继续熬糖水。
能用的锅只有一口,为了能节省时间,熬好后,黎阳把糖水舀到桶里慢慢晾,腾出来锅继续煮。
通常煮了两三锅出来,桶里的才晾好,然后舀进模具里,送进冰库冻上。
一次做二百到二百一十根冰棍,在几个人的帮忙下,黎阳煮了三十多锅,做出来六千多根冰棍。
说起来轻省,但干了一天也挺累的,尤其是要不停的搅和锅,两条胳膊像是酸掉的面条。
但是,一想到这六千多根冰棍都卖出去,就能赚五六十块钱,黎阳立刻就觉得自己可以不吃不喝接着干!
当然,有谭帅看着,他也不敢这样做。
晚上回去,黎阳手抖的握不住自行车把,老老实实的坐到了三轮车里。
照例先到大毛家,黎阳跟大毛通了气,大毛他们不到半天就把那一百根冰棍卖完了,每个人赚了四五块钱,告诉黎阳多多做就行。
从大毛那出来,黎阳拎着一小捆苦菜,不知道他从那里挖的,菜根上还带着泥巴。
窄小的门口旁,蛇皮袋子放在墙边,年轻的男人坐在蛇皮袋子上,不耐烦的看着左右。
寻思着晚上做啥饭,黎阳下车后发现自家门口坐着一个人,愣了一下,吃惊道:“三哥?”
张富文扶着墙站起来,忍着腿上一阵阵酸麻,抱怨道:“你咋才回来,我都等你半天了。”
张富文是黎阳大姑嫁的小儿子,只比黎阳大一岁,在他们老家镇上长大,虽然住的不算远,但是只有过年黎阳跟着父亲去镇上给大姑送鸡和粮食的时候,才能碰上一面,平时没有什么来往。
上次黎阳去大姑家借钱,呆的算是时间久的,只是张富文一直关在屋里,没说两句话。
谭帅开门,黎阳赶紧拎着墙边的袋子往里走,张富文犹豫了一下,跟了进去,看到里面的屋子小小的,只有一张床,皱眉道:“你就住这儿?”
黎阳点头,一边跟谭帅介绍这是他堂哥,一边应道:“我到海城之后就跟谭哥一起住在这。”
黎阳招呼他坐,张富文没动,问道:“你不是在这赚了大钱,咋还住这么破,这里都是些啥人啊?”
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浓浓的嫌弃,黎阳倒水的手慢了一下,道:“这看着破,其实挺方便的,多少人到海城还没地方住呢,我觉得挺好的。三哥,你听谁说我挣钱了,我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“你爸拉着你哥去市里看病,我妈去进货的时候正好碰到了。”张富文看着黎阳,撇嘴道:“你爸把借我家的钱都还了,不是你汇回去的,那一千多哪里来的?”
听着他一口一个“你爸”,黎阳慢慢皱起了眉,他不是一个喜欢挑刺的人,但是这个三哥说话听着不得劲,而且,他打钱回去是想让家里先给大哥治病,咋还先还债了。
耐着性子,黎阳解释道:“我大哥的病不能多耽误,钱是我从谭哥那借的。”
“是吗?”张富文看着谭帅,一脸的不相信,黎阳过完年来的海城,顶多和这人认识三个多月,就敢借那么多钱给他?
真当自己是三岁小孩子呢!
眼下黎阳更想知道大哥的病情,问道:“三哥,我大哥去市里检查结果咋样?”
“我哪儿知道啊。”张富文道:“我妈也没跟我说。”
慢慢吸了一口气,黎阳问道:“那三哥你到海城是干啥来了?”
“看看你在这里干啥,我也想找点事儿做。”
黎阳一边摘菜,一边道:“我到海城来先卖了几个月红薯,天热了,昨天开始做冰棍。”
“卖红薯这么挣钱?!”张富文一脸纠结的问道,他不想念书,但也不做那么丢面子的活。
“天气冷的时候,卖的好一天能有十几块钱,正常一天六到八块钱,现在热了不行。”黎阳语气平平的道。
“我不卖红薯,那个有、有点……”张富文想说脏,但没说出口,道:“这里厂子不是很多吗,没有别的活?”
“不太好找,小工厂里面的工资是死的,一个月只有几十块钱。”
本来还想出去买个菜,现在黎阳就把苦菜洗干净,用热水烫一下,加盐和酱油醋拌一拌,然后煮了一锅疙瘩汤。
黎阳的大姑父是做老师的,大姑在镇上开了个商店,算是不缺钱的人家,张富文是家里小儿子,吃喝穿戴都比别人好,他进了这个小房子都觉得憋屈,再看到这寒酸的晚饭,只觉得跟猪食一下,没法下咽。
看着他的脸,谭帅呼噜呼噜,吃的比平时声音还大。
吃完饭,张富文呆不住了,想要拿着东西去找住的地方,黎阳虽然觉得跟他不咋太对付,但想到他跑这么远来,人生地不熟的,还是劝道:“住旅馆贵,三四个晚上顶这里一个月的租金,要是想在这里干活,还是住这边更合适。”
张富文从家走时,揣了几百块钱,见黎阳不肯说出赚钱的路子,也不多多呆,满不在乎的走了。
因为突然见到了亲戚,黎阳又开始惦记家里,吃完饭去买信封和邮票,伏在桌上写信。
不管咋样,第二天黎阳还是精神抖擞的起来了,谭帅骑着装满东西的三轮车,黎阳坐在边上,先到书店,买下了那本字典,立刻往南边走。
今天黎阳来的早,到地方先给字典包上牛皮纸的书皮,然后放到箱子上面,出去烧火做冰棍。
大毛和一群半大的孩子骑着自行车到了,比昨天的人更多,他们抓着手里的零钱举的高高的,有的喊要一百根,有的要一百五十根,其中还有好几个女孩。
这几个女孩是他们中个头最高的……
眼下没啥活,黎阳收钱,谭帅进去装冰棍,他手大又稳,一百根的多装十根,一百五十根的多装十五根,这些孩子都挺高兴的。
装完时间还早,黎阳把昨天做坏的冰棍拿出来给他们分,有的当场就吃光了,有的放到保温箱里头,不知道是等热的时候再吃,还是拿回去给家里人。
黎阳特意叮嘱大毛,让他少给弟弟吃冰棍,小孩子吃多了容易坏肚子。
大毛道:“他很听话,从来都不给我要吃的。”
黎阳心想,我知道他不要,我是怕是老是给他。
这些孩子真是厉害,早上像是一股风,一来一去,刮走了三千根冰棍,黎阳和谭帅进账约莫三十块!
大毛他们每一支冰棍卖一毛钱,快要化的时候,七八分也行,一箱子能赚五到十块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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